《血色工厂》(10)(2/2)
桌子底下有一双皮鞋和一双赤脚。皮鞋靠里,鞋尖朝外,和上午从门缝里看到的位置一样。但那双赤脚的位置变了——上午它们站在皮鞋旁边偏左三十厘米,现在它们站在皮鞋后面,像是换了站位。
马厂长转过身往办公桌走,看了一眼墙角那摊水渍,像是没看见似的踩了过去。皮鞋底踏进暗红色的黏液里,没有溅起任何东西,只发出一种轻微的湿漉漉的“噗滋”声。
“走吧走吧。”他头也不回地摆了一下手,“下一个人进来。”
林涵把离职单折好塞回内袋。他转身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墙角那摊水渍的头部位置——有一缕黑色的长头发从水渍边缘露出来,湿漉漉地贴在地毯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他关上门。暗红色的地毯上,马厂长的脚步声在屋内响了两下,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吱嘎声,然后是翻页的哗啦声,然后——日光灯管的白光重新从门缝底下亮了起来。日影消失了,门缝里的光线在一瞬间从暖黄切换回了惨白。
大刘在走廊里等得满头是汗:“签了?”
“签了。”林涵把离职单拿出来给他看了一眼,“马厂长签字了。但那个东西还在他办公室里。墙角的地毯上有一摊人形的水渍,头发还在滴水。”
大刘的后槽牙咬紧了:“马厂长自己知不知道他办公室里有东西?”
“他踩过去了。像没看见一样。”林涵把离职单收好,“副本里的NPC有两种——一种知道有鬼但不敢说,比如老吴。另一种不知道,或者被设定成不知道。马厂长属于后一种。他的办公室白天是那个‘东西’坐着的,但到了十二点一刻那个窗口期,真正的马厂长会被放出来处理公务,办完事再关回去。”
“窗口期多长?”
“没问。但我猜不超过十五分钟。”林涵看了一眼电子表。十二点二十分,“走吧,回车间。找老吴盖章。”
两个人从铁楼梯下去。午后的阳光把水泥路晒得发烫,穿工鞋的脚底板隔着橡胶底都感觉到地面的热量。厂区里的空气很安静,连风扇的嗡嗡声都歇了。一切看起来正常得过分——日光明晃晃地照着宿舍楼的白墙,照着一楼大厅的玻璃门,照着墙上贴着的褪色标语。
但林涵注意到一件事。
宿舍楼二楼的窗户里,阿杰那张嵌在墙上的笑脸,正在看着他的方向。
而且那张脸的嘴——张开了。昨天小美说它的嘴是闭着的,嘴角微微上翘。但现在那张嘴张得很圆,喉咙深处黑乎乎的一个洞,洞口的边缘有人工缝线留下的针脚痕迹,黑色的线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的位置,像是有人用针线把他的嘴缝成了一个环形,然后从里面撑开了。
那张嘴的张合幅度恰好能容纳一个人的脑袋钻进去。
大刘也看见了。他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僵在了宿舍楼前面的水泥路上。
“别盯着看。”林涵说,“走。”
两个人快步走过宿舍楼。阳光下的那张笑脸跟着他们的移动缓慢地调整了方向——不是在转头,是墙面本身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形变,人脸的轮廓在水磨石和水泥的混合介质里蠕动了一下,像沼泽里浮起的气泡。
他们走进车间铁门的时候,林涵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笑脸的嘴又合上了。嘴角重新翘起来,恢复成了之前那种僵硬的、不自然的微笑幅度。阿杰本人从来不会这样笑。这笑容从头到尾都是阿芳的。
车间里,老吴正端着搪瓷缸子在一号线附近转悠。林涵快步走过去,把离职单递到他面前。
“吴主任,马厂长签过字了,麻烦您盖个工章。”
老吴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马三刀的签名,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圆形的小章,在嘴里哈了一口气,对着“车间主任签章”那一栏盖了下去。红色的印泥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圆章——三和电子厂三号车间,几个字围着一颗五角星。
“行了。”老吴把离职单还给林涵,“手续齐了。今晚夜班不用上了,去找财务处结算工资,然后到门卫那儿登记离厂。”
“今晚就可以离厂?”
“今晚零点之前。”老吴说,“过了零点就不算当日离厂了,得算明天。明天再走的话,你那个离职单就过期了。”
林涵心里猛地跳了一下。离职单会过期。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今晚零点之前完成全部离厂手续,否则这张纸就作废了。而根据任务要求,存活到第三天22:00于南门乘坐通勤车离开——时间和离职单的有效期完美重合了。晚上十点到午夜零点之间,是两个条件同时满足的唯一窗口。
“谢谢吴主任。”
林涵把离职单收好。五份离职单——老吴每一张都盖了章,红印泥在纸面上鲜红鲜红的,像五枚小号的血印。
下午两点,厂区的广播响了一首《明天会更好》。旋律从破旧的喇叭里淌出来,混着电流的滋滋声,唱到高音部分的时候破了音,像是磁带在播放途中被拉长了一样,女声走调地尖了一下然后又落回正常轨道。
林涵坐在食堂角落的塑料椅上,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凉粥。他的内袋里叠着五张盖了章的离职单和两张拼合的押金单残片。窗外的日光渐渐偏西了,楼影在地面上拉长。
离晚上十点还有八个多小时。
离最后一轮夜班开始还有近八个小时。但他不需要再上夜班了——离职手续走完了,任务一的状态十有八九已经标记完成。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撑到晚上十点,带着所有人坐上那辆员工通勤车。
但他知道阿芳不会让他们安安稳稳地等到十点。
白天是她的热身。夜晚才是她的主场。
而今晚,是最后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