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25)(2/2)
林涵低头看自己的脚——影子还在,但它不再是他的形状了。它缩成了一个圆形的黑色团块,像一滩泼在地上的墨汁,在月光下缓慢地蠕动。墨汁的边缘伸出细细的触手,向四周试探,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来填补自己。
他抬头看向其他人。老赵的影子变成了一个扭曲的长条形,像一根被拧弯的铁棍。红姐的影子碎成了几块,散落在她周围,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
小陶的影子变成了一个圆形,像一个巨大的瞳孔,直直地盯着天空。刘叔没有影子——他脚下的地面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刘叔,你的影子呢?”老赵也注意到了。
刘叔低头看了看,笑了:“不需要了。”
“什么意思?”
“影子是活人的东西。”刘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物理公式,“我已经不是活人了。”
老赵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摸到了腰后——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在摸,像是习惯性地在找武器。
“别紧张。”刘叔看着他,“我还是我。只是……她走的时候,带走了我的一部分。或者说,我把我的一部分给了她。”
“你做了什么?”林涵问。
刘叔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水井上那块盖好的石板,看了很久,然后说:“三年前,我老伴死的时候,我一直想跟她说一句话。
但我说不出口。我等了三年,等到她一次都没有回来。我才知道——有些话,等你想说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听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涵。
“陈秀英等了三年。她比我幸运。她等到了。”
“刘叔——”
“我刚才跟她做了一个交易。”刘叔打断了他,“我把剩下的时间给她。她带我去见我老伴。”
林涵的手指收紧了。
“你疯了?”老赵的声音炸开了,“你把命卖了?”
“不是卖。”刘叔摇头,“是换。我的命换一个机会。一个跟她说话的机会。”
“你——”
“老赵。”林涵拉住了老赵的胳膊,“来不及了。”
他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十五分。
还有四十五分钟。
“先回游客中心。”林涵说,“灵车会在三点出现。”
“那刘叔呢?”红姐问。
刘叔站在原地,没有要移动的意思。他看着水井,嘴角挂着那个释然的微笑。
“我不走了。”他说,“你们走吧。”
“刘叔!”小陶的声音带着哭腔。
“丫头,”刘叔看着她,眼神温柔,“我在第一个副本里失去了我老伴。三年了,我每天都在想她。你知道一个人失去了另一半之后,活着是什么感觉吗?”
小陶摇了摇头。
“像穿着湿透的衣服走路。”刘叔说,“沉,冷,每一步都在提醒你——你不完整了。你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但时间不会冲淡。时间只会让你习惯这种沉,这种冷。习惯不是治愈,是麻木。”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月亮在他脸上投下银白色的光,照亮了他眼角深深的皱纹。
“我不想再麻木下去了。”
小陶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刘叔,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走吧。”刘叔说,“别耽误了。”
林涵看了刘叔一眼,点了下头。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保重”,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在副本里,最奢侈的东西不是食物,不是水,不是武器——是告别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