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大（2）（2/2）

老保安的手还在抖。

那双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死死攥着木棍，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他整个人缩在墙根底下，背贴着暗红色的吸音板，浑浊的眼珠转来转去，每隔两秒就往球员通道的方向瞟一眼，然后再飞快地收回来，像是在跟什么东西玩一场无声的捉迷藏。

王胖子吐完了。他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脸色蜡黄。那股甜腻的味道还黏在空气里，混着呕吐物的酸臭，变成了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怪味。

都……都没事吧？王胖子的声音还有点抖。

少废话了。老刘直起身子，拍了拍衣服上蹭的灰，转头看向王叔，老头，刚才那玩意儿——

别叫那个名字。王叔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别叫他的名字。别叫他。什么都别说。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哆嗦，声音时大时小，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但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像是被什么东西扎透了，血淋淋地翻在外面给人看。

那你告诉我们。陈雪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冷静得有点吓人，那东西是谁？我们该怎么避开它？

王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涵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缓缓抬起左手，指着大厅角落的那排自动贩卖机。

去拿那个。他说，拿一瓶。每个人都要拿一瓶。拿在手上，或者放在口袋里。不要喝，但要有。

那是……冰红茶？赵磊皱着眉头看过去。贩卖机里的饮料确实是一排排的琥珀色液体，瓶身贴着紫色的标签，上面印着一个篮球剪影和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曼巴冰红茶。

我不喝那个。李狗从墙角走出来，重新把帽子扣上了，我从来不喝这玩意儿。

那你就死。王叔说，死得很难看。

他的语气太平了。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种平让整个大厅的温度又往下掉了几度。

王胖子二话不说就朝贩卖机跑过去了。他吨位大，跑起来地板都在颤，但动作很利索——掏口袋，摸硬币，塞进投币口。贩卖机响了一声，一瓶冰红茶滚进了取物口。王胖子弯腰捞起来，攥在手里，紧紧攥着，像攥着一条命。

他有硬币？陈雪挑眉。

副本给的初始物资。老刘说，手伸进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把零钱，每个人应该都有。不多，二十来块，刚好够买几瓶水。

他说着也走到贩卖机前。赵磊跟上去了。阿琳跟在赵磊后面。陈雪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林涵一眼——他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落在王叔身上，像是在等什么。

你不去拿？陈雪问。

林涵说，但我想先问明白一件事。

他走到王叔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老人的眼睛平齐。

你刚才说不要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他问，这句话什么意思？

王叔抬起眼皮看着他。浑浊的瞳孔里倒映出林涵的脸，年轻，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那种沉让老人的嘴唇又哆嗦了一下。

主球场。王叔说，别在凌晨四点进去。别在下午两点进去。那是最不准时的时段。如果看到他在球场中间站着，那就已经晚了。

晚了会怎么样？

王叔没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球员通道那扇半开的铁门。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但老人看着那片漆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场已经发生过的灾难。

贩卖机那边传来取物的响声。赵磊拿到了一瓶，阿琳拿到了一瓶。陈雪走回来，手里攥着一瓶贴着紫色标签的饮料，瓶身冰凉，冒着细小的水珠。

行了，都拿了。老刘清点了一下人数，林涵，你也去拿一瓶。

林涵站起来，正要迈步——

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比之前近得多。近到所有人都能判断出它的位置——球员通道里面，铁门后面，那截漆黑的走廊深处。

第二次。然后第三次。然后节奏稳定下来了，像是有人在里面拍着篮球往前走。一步，一声。一步，一声。那声音从远到近，从幽闷到清晰，从黑暗里一点一点地凿出来，凿进每个人的耳膜里。

别动。老刘压低声音说，都别动。

王胖子手里的冰红茶在抖。瓶身碰撞着手指，发出细小的声。他的脸白得跟墙纸似的，眼睛瞪得溜圆，盯死了那扇铁门。

铁门慢慢地动了。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那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碰撞，刺得人牙酸。

门开了。

紫色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很慢，很稳，脚下那的响声跟着他的节奏一起脉动，像是这座场馆本身的心跳。

他还是那个样子。紫色的球衣，魁梧的身板，笼罩在阴影里的脸。黄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亮着，像是两粒烧红的炭。右手握着那瓶暗红色的冰红茶，液体在里面晃荡，发出黏稠的声响。

他停下来。站在球员通道口，离老保安不到三米远。

然后他把右手伸了出去。

瓶子递向王叔。手臂笔直，动作僵硬得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瓶身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光，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地板上积起一小滩琥珀色的水渍。

王叔的喉咙里发出的一声。像噎住了，又像在哭。他整个人缩得更紧了，背死死顶着墙壁，像是要把自己镶进那堵墙里去。他的手松开木棍，两只手都举起来，徒劳地挡在面前。

我不……我不喝……

他的声音细得像蚊蚋。嘴唇乌紫，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了一起，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进嘴角。

紫色的身影没有动。瓶子还伸在那里。灯光打在他的球衣上，紫色的布料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光泽，像是上面刷了一层清漆。

我不敢喝……王叔的声音变成了呜咽，我知道那是什么……上面写着……写着那个……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去接，又在最后一瞬缩了回来。

求求你……放过我……我已经守了二十年了……

紫色身影举着瓶子的手垂下来了。幅度很慢，很轻，像是终于放弃了一次努力。然后他抬起头，那双黄色的眼睛从王叔身上移开，转向了其他人。

陈雪的呼吸停了半拍。赵磊本能地往前挡了半步，挡在阿琳前面。老刘的手已经伸进了口袋，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林涵没动。他在看。

看那个身影垂下去的右手。看那瓶冰红茶。看王叔涕泪横流的脸。他脑子里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变量塞进去，然后在零点几秒内碾出了第一个结论——

刚才是在喂王叔喝那瓶东西。

王叔拒绝了。

拒绝之后，把瓶子收回去了。

然后现在，在看其他人。

跑——

林涵喊出这一个字的同时，紫色的身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