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大（9）（2/2）
但不是从防火门后面传来的。
是从楼下传来的。二楼，荣誉展厅的方向。一声尖厉的、变了调的惊呼——王胖子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破音。
救命——！
林涵转身就往楼下跑。赵磊跟在他身后两步远，陈雪和阿琳紧随其后。四个人冲下楼梯的时候，林涵脑子里转得飞快——如果老刘在三楼失踪的同时，王胖子在二楼遇袭，那说明这座场馆里的鬼同时在做两件事。或者在同时，针对两个人。
他跑到荣誉展厅门口的时候，里面的场景让他猛地刹住了脚步。
王胖子靠在展柜后面的墙角，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两只手死死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展厅中央的那个人。那个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扎着马尾辫——从背影看，是阿琳。
但阿琳正站在林涵身后，连气都还没喘匀。
别动。林涵伸手拦住了要往前的赵磊，看清楚。
展厅中央那个慢慢转过了身。她的脸确实跟阿琳一模一样——同样的五官轮廓，同样的柔和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那种阿琳特有的、温和的笑意。但她的眼睛不对。
阿琳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在光线下会微微泛棕。但这个的瞳孔在最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黄色，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在应急灯的照射下，那种颜色像一层薄薄的油膜浮在水面上，晃一下就不见了。
对着王胖子笑了笑，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跟阿琳一摸一样，连语气词带停顿都完美复制，但她的嘴角在说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那弧度又往两边多弯了那么一丝，弯到了一种不该出现在人脸表情上的角度。
你叫什么名字？假阿琳轻声问王胖子，一边朝他走了一步，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瓶冰红茶。
不许动！赵磊暴喝一声冲了进去。他身高马大，挡在王胖子前面，一只手把王胖子往后推，另一只手指着假阿琳，站在原地。别过来。
假阿琳停住了。她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也完美复制了阿琳的习惯——歪头的时候右肩会跟着微微提起来。但她歪头的角度太大了，大到颈椎应该发出了的一声。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越来越大，嘴角朝着耳朵的方向扩张开来，整张脸像是一张被撑大了的皮，五官的位置开始滑动——眉毛上移，鼻子下塌，嘴巴裂到了一个根本不可能自然形成的宽度。
展厅里那个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响了一记。很轻，但在安静的环境里清晰得像放了一枪。
那张脸开始变化。五官的位置挪动、重组、拉伸，像有人在背后拉着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面部肌肉重新缝合。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那张脸换了一张——变成了陈雪的样子。然后是赵磊的样子。然后是王胖子的样子。
最后定格在林涵的样子上。
站在展厅中央，手里举着一瓶冰红茶，对着王胖子笑。那笑容挂在林涵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像给一块石头画了一个弯弯的嘴巴。
你想知道一个秘密吗？假林涵开口了。声音是林涵的，低沉，平稳，但语调不对——每个字都拖得比正常长了一倍，像录音带在慢放。
你说啊。真林涵从门口走了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眼睛盯着那个跟他长着一模一样脸的东西。
假的东西装得再像，也装不出真的东西。他说，你没发现吗？你只会复制外形，但你复制不了眼神。你眼睛里那个黄颜色，太重了。
假林涵的笑容僵了一瞬间。然后那笑容扭曲了，嘴角朝着两边扯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的嘴巴内部。那双原本复制了林涵的黑色瞳孔的眼睛里，黄色开始大块大块地翻涌上来，像是浓稠的颜料从瞳孔深处被挤了出来。
砰、砰、砰。
篮球撞击声连响了三次。
假林涵的身体开始变形。灰色的风衣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露出、笼罩在阴影里的头型。身材从林涵那一米七几的个头开始拔高、拉长、变壮，骨骼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在安静的展厅里听得人牙酸。
不到五秒钟，那个东西变回了它本来的样子。
紫色的球衣。魁梧的体格。右手握着冰红茶。脸在阴影里，只有那双黄色的眼睛亮得像两团鬼火。左手的肘关节泛着金属的冷光，垂在身侧，指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大腿外侧。每敲一下，就发出一声。
我草——王胖子差点背过气去，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整个人往上翻白眼。
牢大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黄色的眼睛从王胖子身上移开，转向林涵，停留了两秒。然后它张开了，阴影里裂出一条漆黑的缝，那条缝弯弯地朝两边翘起来，用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弧度弯成了一个的形状。
然后从那条漆黑的缝里，发出了一个声音。
先是低沉的、嘶哑的笑声——嗬嗬嗬嗬，像破风箱在漏气。那笑声在展厅的天花板
WHATISAY？
那句话的尾音拖得很长，长到不像是人类声带能发出的长度，带着一种戏剧性的夸张和嘲弄。说完之后，牢大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展厅深处那扇检修通道的门，推开门，走了进去。
砰、砰、砰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
展厅里安静了至少十秒。然后王胖子终于把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先是一声长长的、漏气的，然后是猛烈的呛咳，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林涵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扇检修通道的门——牢大刚才推门走进去的那扇，他之前摸过，锁着的，推不开。但现在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冰红茶的甜腻气味，浓得呛人。
它……它能变成我们。阿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靠在门框上，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在发抖，但声音还稳，它刚才变的那些人，全是刚才那一瞬间被它看到过的脸。它现场记，现场复制。
而且它知道我们在分头行动。陈雪接话，它选了王胖子下手，因为王胖子落单了。如果阿琳没有及时赶到——
所有人都看向阿琳。她的脸色还是白着，但眼睛里那种锐利比刚才回来了几分。
我是跟着你们下来的。她说，但我在三楼走廊拐角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它当时站在二楼的窗户旁边，正对着王胖子招手。它的动作跟我一模一样，但它招手的节奏比我的慢了一拍。
你怎么认出来的？
微表情。阿琳说，人的微表情有固定的肌肉收缩顺序，是没办法精确复制的。它复制了外形，复制了动作，但它复制不了先皱眉再微笑这种下意识的肌肉联动。我看到它笑的时候，眉头是松的。但我笑的时候，眉头会先压下去再抬起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抖，被她藏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林涵说。他走回展厅中央，站在刚才牢大站过的位置，低头看着地板上残留的几滴水渍——暗红色的，茶色的，冰红茶的颜色。
新的规则信息。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到每一个人都听得见，一、它可以变成任何人，包括活人和死人。识别方法：观察微表情和动作细节，尤其是眼睛——它的瞳孔里有一层极淡的黄色。
他顿了顿：二、它变成的人会主动引导目标触发规则。刚才它给王胖子递冰红茶，如果王胖子接了喝了——或者王胖子没接——都会触发规则。
三、它现在知道了我们所有人的脸。从这一刻起，我们之间任何一个人单独行动，都有可能被替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两两一组，不要再落单。一个人从视野里消失超过三分钟，必须重新确认身份。确认方式——他看着阿琳，你负责定一个暗号。
阿琳点了点头。她想了想，然后说：暗号就说一句今天星期几。正确答案是星期八。如果说别的，就是假的。
为什么是星期八？王胖子从地上爬起来了，还在哆嗦。
因为正常人被问到星期几会下意识回答一到七。阿琳说，说星期八需要额外思考，假的东西在复制这个答案的时候会有延迟。
林涵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定了。
他转过身，看向展厅深处那扇检修通道的门。门还虚掩着，冰红茶的气味还在往外渗。而且从门缝里看过去，里面好像有光——很微弱，暗绿色的，跟他刚才在三楼防火门缝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维修通道连通整个场馆。林涵说，牢大刚才进去了。老刘可能也在里面。
你打算进去？赵磊问。
林涵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走到那扇门前，伸出手，搭在了门把手上。铁质的把手冰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黏腻——是冰红茶的残留。
不进。他说，现在进就是送死。但我需要知道这扇门通向哪里。你们谁身上有纸和笔？
陈雪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小叠便签纸。林涵接过来，在那张背对球场的人永远看不到篮筐的纸条背面写了几行字，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串在保安室找到的生锈钥匙——他刚想起来，那串钥匙上有一把，可能开的就是这扇门。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一声。锁开了。
他没有推门。只是把钥匙拔出来放回口袋，然后把手里的便签纸折好，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纸上写的是：老刘，如果看到了，来荣誉展厅门口。暗号：今天星期几。回答：星期八。等你一小时。
他直起身，把门虚掩回原来的状态，退了一步。
他看了一眼手表。18:42。距离牢大全形态巡逻的20:00还有一个小时零十八分钟。距离明天凌晨四点的禁区还有九个小时。距离副本结束还有——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十个小时多一点。
王胖子缩在展柜后面抱着他的冰红茶瓶子。赵磊站在门口望风。陈雪在翻那本从保安室带出来的笔记本。阿琳靠墙坐着，闭着眼睛在调整呼吸。
林涵站在展厅中央，面朝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的暗绿色光在慢慢地变亮，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第一天晚上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