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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大(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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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只左手肘同时扬起。五个金属质感的肘尖在灯光下连成一道扇形。那五道弧线同时落下、同时砸中、同时发力——像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集体处决。

老刘的胸腔在那个瞬间发出了五声叠加在一起的脆响,闷得让人牙酸。他的身体被五道力量同时击中,整个人从地面被抬起来半秒,然后又砸回去。那一下的冲击让地板都颤了一下,像整个场馆的骨架都被震松了一拍。

然后一团血雾从老刘的位置炸开了。暗红色的、带着体温的雾,在灯光下迸发开来,像一朵瞬间盛放的花。那团雾在空中慢慢扩散、凝结、重新成型——变成了一颗一颗的、圆滚滚的、暗红色的球体。

二十四颗。不多不少,二十四颗。

它们落在球场地板上,滚向不同方向,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无数颗心脏在同时跳动。有些滚进了球员通道的黑暗里,有些滚到了边线外面,有些停在了中圈旁边,排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林涵站在原地,看着那二十四颗暗红色的球体在地板上慢慢静止下来。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赵磊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座被冻在那里的石像。他攥紧拳头的手指在抖,指关节白得像骨头露在外面。

球场的灯暗了。从全亮慢慢变回昏暗的应急光,一盏一盏地、从远端到近端,像谢幕之后影院的灯被人逐排关掉。最后只剩头顶两盏还亮着,把整个球场照成一个灰蒙蒙的半透明空间。

林涵弯腰,捡起脚边的一颗。入手温热,表面光滑,摸上去像某种半凝固的胶体。他攥着那颗球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了地板上。

他触发了即死规则。他说。声音比他预想中平静,但嗓子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沙砾感,四个条件全部满足的即死。绕不开,挡不住。

赵磊没有说话。他站在林涵身后半米的位置,呼吸很重,胸腔的起伏幅度大到让他的肩膀都在跟着上下移动。他盯着球场上那些散落的暗红色球体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一句话:

我们去下一站。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了,侧过头看了林涵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身走进了消防通道的铁门后面。

林涵站在原地,又看了球场中央一眼。那二十四颗球排成的不规则图案,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幅潦草的星图。他记住了其中几颗的落点位置,然后转身跟了出去。

走廊里赵磊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林涵没有追上去。他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瓶冰红茶,拧开盖喝了一口。液体滑进喉咙的时候带着一丝温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暖,像是场馆本身的温度在随着死亡人数的增加而慢慢升高。

他把盖子拧回去。口袋里那本旧账本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肋骨,分量不重但感觉特别沉,像把一整座场馆的重量折进了那几十页纸里。他伸手隔着衣料压了一下账本的封皮,然后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拐上二楼的时候,陈雪和阿琳从荣誉展厅的门口探出头来。两人的表情在看到林涵一个人走上来的瞬间同时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确认式的、沉到底的静默。

老刘——阿琳开口了,但声音卡在半截。

触发了即死规则。林涵说,四个条件全部满足。场地一楼的球场。他没了。

陈雪的眼皮跳了一下。阿琳垂下了眼,攥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重复了两三遍。走廊里安静了五六秒,然后林涵把手伸进口袋,把那本账本掏出来递给了陈雪。

天台设备间里找到的。老刘父亲的签名在上面。最后一页有他父亲复核确认保险赔付的记录。老刘看了这个东西之后——林涵的话尾断了一下,然后接上了,——他做了那个选择。

陈雪接过账本翻开。她的手指沿着签字页上的名字缓缓滑下去,停在刘卫国三个字旁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合上账本,还给林涵。

我们现在几个?她问。

四个。

四个还能活几个?

林涵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通往三楼的防火门,又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十一点十三分。第二天的中午还没到,但已经死了三个人。球场上那二十四颗暗红色的球体大概还在原地滚着,只是那些球——

我要去一趟球场。他说。

你疯了?阿琳抬起头。

那些球还在场上。二十四颗。老刘的身体凝结成的。如果那些球里还存着他的什么东西,可能对我们后面有用。林涵说,现在不是禁区时间。牢大刚执行完即死规则,至少半小时内不会在同一片区域再次出现。这是窗口期。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你们在二楼守着,看着走廊两端。如果我十分钟没回来——

我们去接你。赵磊的声音从楼梯上,仰头看着上面的人。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刚才那种结冰般的僵硬已经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沉的、压住了所有情绪之后的稳定。

我去。赵磊说,你智商高,但你块头不够。万一那批球里有东西需要搬,我一个顶你两个。

林涵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再废话,一前一后下了楼梯,绕过消防通道的转角,推开主球场的侧门走了进去。

球场的灯光比刚才更暗了。那二十四颗暗红色的球体还散落在各处,有几颗滚到了边线外面。林涵蹲下来捡起最近的一颗,这次入手更仔细地摸了摸——表面温热,触感介于固体和半固体之间,按压下去能感觉到极轻微的弹性。他掰了一下边角,表面裂开一道缝,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空的?赵磊捡起另外一颗也试了试,同样的手感,同样的空隙。

全是空的。林涵站起来扫了一圈,它们只是,里面什么都没有。老刘的意识不在这些东西里面——

他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中圈旁边那一堆球中间的缝隙里,有一个东西被夹住了。一张对折的纸条,纸边被那些暗红色球体压着,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边缘。

他走过去,小心地拨开那几颗球,把纸条抽了出来。展开来,上面的字迹还是老刘的——他之前在账本上见过老刘在1号包厢里写下的字迹做对比,这笔粗犷的圆珠笔字就是老刘本人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我选这条路。不怪任何人。好好活下去。

赵磊站在他身后看到了那行字。他没有说话。林涵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口袋,然后和赵磊一起把散落在地板上的二十四颗球拢到了一堆——每颗球都沾着地板的灰,暗红色的表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颗颗凝固的心脏。

够了吗?赵磊问。

够了。林涵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球。然后他转身,和赵磊一起走出了球场侧门。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的时候,穹顶在天花板的弧形表面上弹了几次,慢慢弱下去,最终消散在了空无一人的空气里。

十一点二十八分。第二天。剩下四个人。球场的角落里堆着二十四颗暗红色的球体,而通往三楼天台的那扇防火门半开着,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在走廊里只起了一层极浅的凉。

林涵走上二楼的时候,陈雪和阿琳还在走廊里等着。四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了不到一米,但每个人都像是站在一座孤岛上,看着彼此被各自面前那片海慢慢隔开。

下一个。林涵说,下一步。

什么下一步?陈雪问。

包厢。林涵的声音很平,我们每个人的包厢里都给了关于过去的线索。但我们现在缺一个东西——的线索。副本给了过去、给了现在,但没给未来。大巴会在第三天晚上20:00到达,但到达之前的二十多个小时里还会发生什么,我们不知道。

他把口袋里的那一叠纸条、照片、笔记本和账本全部掏出来放在走廊窗台上,在四个人面前一字排开。

我们现在要把这些信息全部重新过一遍。用老刘的死换来的账本、清洁工死前给的残骸区钥匙、保险柜里的纸条、第二排第三座的照片、还有——他把那个暗红色的空球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这个。

那颗球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微光,表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石头。

还有将近三十个小时。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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