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大(23)(2/2)
陈雪慢慢摘下了眼镜。她的动作很轻,摘下来之后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镜框边缘,没有擦,就那么攥着。
我祖父是那份合同的第一版起草人。她说,1998年的时候他只是个初级的合同律师,但他的那版草稿里已经包含了那两条核心条款。后来十几年里那份合同迭代了好几个版本,但核心设计从来没有变过。因为他最初写的那个结构太完美了——完美到后来接手的人完全找不到修改的空间。
赵磊的声音从窗台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被用力压着才没炸开的闷沉:所以你们家是根源?
我们家是设计者。陈雪说,但设计者和执行者是两拨人。我祖父写了那份合同,但他从来没想过那合同会杀人。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法律技术问题——保险赔付条款、违约责任转移、直系亲属连带——全都是纸面上的东西。他以为那些条款永远都是纸面上的。
但他签字了。林涵说。
他签了。陈雪的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缝,很细,像冻了太久的冰面上突然崩开了一道纹,他签的时候不知道第二天那个人会死。他签完第二天牢大就死了。他用了剩下的二十年去查这件事——他查到了品牌方的内部备忘,查到了Z.Q.在直升机上打的那通电话,甚至查到了周建安那张纸条的传手链条。但他把所有证据都锁起来了,锁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东西最好永远不要打开
他在保护你。
他在保护他自己。陈雪说,那份合同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高的成就——也是最深的罪。他活着的最后十年每天都在翻那条条款,改了一遍又一遍的草稿,想把那两条核心条款从合同里摘掉。但合同已经生效了,他改不了已经签过字的文件。他只能在草稿上反复修改那个永远不可能再用的版本。
她停了一下,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那个动作花了两秒,但她做得很仔细,比平时任何时候都仔细,像是那两秒让她攒够了一些什么。
我进这个副本的时候,我以为我最多只是一个知情者的后代。但包厢里那份档案让我知道我祖父不只是知情者——他是设计者。那两条死亡条款是他一字一字写出来的。虽然他写的时候不知道它们会被用在什么上面,但他确实写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的天色从暗灰慢慢变浅了一些,像是某种看不见的灯在远处被人缓缓拧大了一圈。五点了,可能是五点半,或者更晚。第三天早晨的灰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覆盖整个场馆。
林涵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受益人名单,翻到最后一页。他用手指摸着那三个被红笔圈在和相关者之间的名字,然后抬头。
如果我们让牢大确认你就是背叛者——你祖父才是他真正要找的人——
——那他会杀了我。陈雪说,但你们呢?你们能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