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大(29)(2/2)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门口走了。赵磊的手抬了一下想拉住她,但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蜷了蜷,然后收了回去。
陈雪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只侧了一下脸,半边轮廓在走廊里的应急灯光下被描出一道浅金色的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几个字——林涵没有听清,但从那个口型来看像是。
然后她迈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平稳而缓慢,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然后是下楼的声响——比之前阿琳下楼时更轻,像是在尽量不惊动任何东西。但那脚步声一直没停,也没有加快或变慢,保持着同一个节奏一级一级地往下走,直到彻底消失在一楼的方向。
荣誉展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磊靠着一根柱子站着,双手抱在胸前,手指攥着胳膊上的肌肉攥得关节都白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门口,像是还在等那个脚步声回来。林涵坐在地板上,手里的护腕还在散发着极微弱的温热。他翻过来看了看内衬上那层暗红色的痕迹——那颜色跟球场上那些凝结的血一样深,带着时间沉淀下来的厚重。
墙上的旧挂钟响了一声。十六点三十二分。
林涵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楼球场的方向,从二楼的窗户看下去刚好能看清整个场地。陈雪的身影已经站在了球场边缘,正站在那条白线外面——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跨进去,像在做最后的准备。
她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抬起右脚,踩上了那条白线。
踩进去的瞬间,球场上方的顶灯闪了一下。陈雪继续往前走,步伐很稳,一步一步地走向球场中央。她走到中圈旁边停了下来,站住。球场另一侧,球员通道的铁门无声地滑开了。
紫色的身影从门里走了出来。
牢大的步伐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慢,每一步都拖得很长,脚下砰、砰的声响在空旷的穹顶五米,然后停住了。黄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亮着,不像之前那么刺眼了——今天的黄色带着一层薄薄的暗沉,像是烧了太久之后的炭火。
陈雪看着他。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握任何东西。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大球馆里依然传得很远:
科比·布莱恩特。
三个词。清清楚楚。每一个字的音节都在穹顶下弹跳了一轮。
牢大没有动。他就那么站在那里,黄色的眼睛盯着陈雪的脸,像是在等什么。
陈雪又说了一遍:科比·布莱恩特。
第二次。她的声音比第一次更稳了,像是在念一个她已经准备好了很久的句子。
牢大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这是林涵第一次看到这个鬼物做出的姿态——像是一个人看到了自己预期之外的东西时的本能反应。
陈雪看着他,继续说:我知道你杀不了我祖父。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他死的时候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合同的第十二版草稿——他在试图修改那两条条款的最后一次修改。他改不了的。他改了二十年都没改掉那两条东西。但他最后的那一版——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那版草稿上,他把那两条条款彻底删了。他写了一个新的版本,把保险赔付的比例从二十四倍改成了一倍,把连带责任那一整章全删了。那版草稿最后没有被签成正式文件,因为他死在了改完它之后的那天晚上。
牢大站在原地。黄色的眼睛里光芒闪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他没有动,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所有动作里唯一的变化。
我把那版草稿的复印件带来了。陈雪从外套内侧掏出一张折好的纸。纸页很薄,边角已经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黑色的小字,中间有几处用红笔圈了出来。她把那张纸举起来,朝着牢大的方向——没有递过去,只是举着,让灯光穿过纸张照出那些字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