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3)(2/2)
“我没说要打开。”林涵在棺材前站定,弯下腰,把脸凑近棺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棺材是传统的榫卯结构,没有用钉子,棺盖和棺身之间有一道不到半厘米的缝隙。他把眼睛贴上去,试图看清里面的东西。
什么都看不到。太黑了。
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腐臭,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旧衣服放在樟木箱子里太久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还有一股笔墨的味道,像是刚写完的字帖还没干透。
“里面有人。”林涵直起身,语气笃定。“活的。”
“你怎么知道?”强哥走过来。
“腐肉的味道和活人的味道不一样。”林涵看了强哥一眼,“你在工地上应该见过不少死老鼠。”
强哥没有反驳。他确实见过。
老宋也走了过来,站在棺材的另一侧。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棺盖。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
“它在等。”老宋说。
“等什么?”
“等我们犯错。”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灵堂外传来一阵古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拖拽什么东西,很重,很慢,从走廊的这头拖到那头。声音断断续续,中间夹杂着一种潮湿的、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
大头的脸白得像纸。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没怎么说话。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在观察。赵大伟,三十五岁,网约车司机,开了八年车,什么样的人都拉过,什么样的话都接过。他天生嘴碎,天生胆大,在任何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他都是最先开口活跃气氛的那个人。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本能地感觉到,气氛不需要活跃。活跃会死。
可是不说话对他来说太难了。沉默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吐不快。他看着林涵在那里冷静地分析规则,看着强哥暴躁地砸墙,看着阿美哭得妆都花了,看着小周白着脸发抖——他觉得这画面太荒诞了。七个人,穿着民国时期的工装,被困在一个闹鬼的殡仪馆里,还要遵守一套狗屁不通的守则。
荒诞感盖过了恐惧。
“我说,”大头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棺材里该不会真有东西吧?”
没有人理他。
他看了一眼强哥,强哥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又看了一眼陈砚,陈砚正全神贯注地抄写墙上的守则,根本没听见。
第一句话。没有反应。
大头胆子大了一点。他往棺材那边蹭了半步,压低声音说:“怕什么,守则第一条说了,没有鬼。”
这一次,林涵抬起了头。
他看着大头,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警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精算师看到客户做出错误决策时的、带着职业习惯的冷漠。
第二句话。
大头的嘴巴还在动。他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把气氛搞活,让大家笑一笑。恐惧这种东西,笑一笑就散了。他在出租车上跟无数乘客验证过这个道理。
“我看这殡仪馆就是个装神弄鬼的——”
第三句话。
“的”字还没落地,灵堂里的温度骤降。
不是慢慢降,是像有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阿美的牙齿开始打架,发出咯咯咯咯的声响。小周的呼吸凝成了白雾。强哥的手臂上,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大头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