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伪人(11)(2/2)
“我记得她喜欢穿红色的衣服。”
“我记得她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
“我记得她骂我的时候会先叹气。”
“我记得她笑的时候会捂住嘴。”
“我记得。”
“我记得。”
“我记得。”
从第七页开始,每一页都写满了“我记得”。密密麻麻的,一行接一行,一页接一页。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癫狂,笔画越来越重,有些地方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林涵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突然变得很工整,工整得不像是人写的,像是印刷出来的:
“我今天照镜子,觉得镜子里的人很陌生。我忘记怎么系扣子了。我以前闭着眼都能系好。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我不是我了。”
“它在看着我。它在透过我的眼睛,看着我熟悉的一切。它想彻底取代我。”
“但我不甘心。我要留下线索。”
“记住——伪人不是杀死你,它是覆盖你。被覆盖后,你还能思考,但控制不了身体。真正的我,还在这个身体里!”
“杀了这个身体,才能杀了伪人!”
“但它暴露之前,它就是我的模样。”
“你要如何对一个无辜的人下手?”
“哈哈,这他妈是个无解的悖论。”
林涵看完最后一页,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
他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所有人都看懂了这个笔记本在说什么。
地下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张扬开口了,声音很低:“所以……我们中间如果有人被覆盖了,我们唯一杀死伪人的方法,就是杀了那个人?”
没有人回答。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潮湿的水泥墙上,像四个扭曲的、不属于人类的形状。
林涵看着那些影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们只有四个人。
但墙上,有五个影子。
五个影子。
林涵数了三遍。第一遍以为眼花了,第二遍以为是煤油灯的光线折射,第三遍他一个一个数——张扬的,陈丽的,王奎的,他自己的。
还有第五个。
第五个影子在墙上最边缘的位置,比其他的影子都矮一截,像一个蜷缩着的孩子。它没有随着煤油灯的火苗晃动,而是死死地钉在墙上,像一张贴上去的剪纸。
“谁?”张扬第一个炸了,转身一拳挥向背后的空气。拳头打在水泥墙上,骨节磕破了皮,血流了出来,但什么都没打到。第五个影子还在墙上,一动不动。
陈丽拔出了枪。这次她没有犹豫,枪口指向影子的方向,食指搭在扳机上。
“别开枪。”林涵按住她的手腕,“子弹打不了影子。”
王奎蹲在地上,眼镜碎了一片,他透过剩下的那片镜片盯着墙上的影子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地下室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那不是影子。”王奎说,声音在发抖,“那是……一个‘记录’。”
“什么记录?”
“周大爷留下的。”王奎指了指茶几上的笔记本,“你看最后一页的笔迹。那个工整得不像是人写的字。那不是人写的,是那个东西——那个覆盖了周大爷的东西——写的。它写完之后,把周大爷的意识锁在了这个地下室里。周大爷的身体走了,但他的影子留下了。”
林涵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吴建国说的话——“真正的我,还在这个身体里。”周大爷被覆盖后,他的意识没有被消灭,而是被封印在了某个地方。这个地方,就是地下室。
墙上那个矮小的影子,是周大爷。
“他在看着我们。”陈丽低声说,“那个影子在动。”
林涵仔细看。第五个影子确实在动——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局部的、微小的变化。影子的轮廓在慢慢扭曲,像一个人在无声地挣扎。影子的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在墙上一下一下地敲,发出极轻极闷的“咚咚”声。
那是在敲摩斯电码。
王奎的眼睛亮了。他顾不上碎掉的眼镜,趴到墙上,耳朵贴着影子敲击的位置,手指在地面上飞快地记录。
“他……他在说什么?”张扬问。
王奎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越敲越快,嘴唇无声地翕动,像在翻译。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瘫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他说了什么?”陈丽追问。
王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他说——‘地下室不是安全的。它们知道这个地方。它们在等。等到正午。正午的时候,它们会来。你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那个东西。’”
“哪个东西?”
“他没说完。影子就散了。”
墙上的第五个影子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像一滩水被地面吸干。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只剩下四个人的影子。
地下室又恢复了死寂。
林涵看了看手机。凌晨四点四十五分。距离正午还有七个小时十五分钟。
“休息。”他做出了决定,“每个人轮流睡两个小时。王奎先睡,你受伤最重。然后张扬,然后陈丽,最后我。七个小时后,不管睡没睡够,我们都得离开这里。”
“为什么要离开?”张扬问,“如果它们知道这个地方,那待在这里不就是等死吗?”
“对。所以我们要在它们来之前主动出去。被动挨打和主动出击,死亡率差三倍。”林涵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统计数据,“周大爷说正午它们会来,那正午之前这段时间,它们可能在准备,也可能在别的地方。这是我们的窗口期。”
没有人再说话了。
王奎躺在军用棉被上,蜷缩成一个球,十秒钟就睡着了。他的呼吸声很重,带着伤口的呻吟,每一次呼吸后背的抓痕都会渗出一点点血珠。陈丽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碘伏和一包纱布,轻手轻脚地给他处理伤口。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