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伪人(16)(2/2)
林涵走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他很久没仔细看过自己的脸了。二十六岁,方脸,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天生向下撇,看起来像永远在生气。这张脸,能不能露出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想了想——想什么?想一个能让他真心笑出来的事情。
他想起了一个画面。不是副本里的画面,是现实世界的。他养过一只猫,橘色的,胖得像球,喜欢蹲在窗台上看鸟。有一次那只猫看到一只麻雀飞过,激动地往前一扑,结果撞在了玻璃上,整张脸贴在窗户上,像一张煎饼。
他当时笑出了声。笑得肚子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把那个画面调出来,让那个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嘴角开始上扬。不是刻意的,是被回忆带动的那种、自然而然的、条件反射式的上扬。眼角的肌肉收紧,苹果肌鼓起来,鼻翼微微张开。
他在镜子里的那个笑容,和他在现实世界里看到猫撞玻璃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小美看着镜子,看了三秒。
“通过。”她说。
然后看向陈丽。
陈丽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她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变形,是表情。那个永远冷淡的、像在等地铁的表情,突然裂开了。
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但那个弧度不是标准化的,不是计算出来的,是从里面溢出来的。
林涵从没见过陈丽笑。他甚至不知道陈丽会笑。那个笑容出现在她那张美艳但永远冰冷的脸上,像冬天的第一朵梅花,突兀,但美得让人心颤。
小美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通过。”她说。
她把镜子放回桌子上,然后走到林涵面前,仰起头看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镜面反射的光,是内部的、自发的、像萤火虫一样微弱但真实的光。
“叔叔。”她轻声说,“你们笑的时候,我想起了爸爸。爸爸以前也这样笑。在我考了一百分的时候,在我给他倒水的时候,在我喊他‘爸爸’的时候。他的笑和你刚才的笑,一样。”
“你的意思是——”林涵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想爸爸了。”小美低下头,辫子垂下来挡住了脸,“但爸爸已经不在了。住在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今天正午的时候被我杀掉了。我亲手融化了它。”
她的肩膀开始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哭的抖。
小美哭了。眼泪从辫子后面流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和那些灰色泥浆混在一起。
“我杀了爸爸。”她说,“我杀了我爸爸。”
林涵蹲下来,和她平视。
“那不是你爸爸。”他说,“你爸爸在三天前就已经死了。住在那个身体里的东西,只是借用了他的皮。你杀的不是你爸爸,是那个东西。”
小美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那爸爸去哪儿了?”
林涵张了张嘴,想说“他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但他说不出口。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假的,假的就像那些伪人的笑一样。
“我不知道。”他说。
小美看了他三秒,然后点了点头。她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涵。
那是染血的怀表。
李雪的怀表。之前在王奎手里,现在在她手里。
“那个胖叔叔给我的。”小美说,“他说这个东西能杀死伪人。但不是现在用。要在最后的时候用。他说你知道什么时候是‘最后的时候’。”
林涵接过怀表。表盘上的裂痕更多了,秒针还在逆时针走。表壳上沾着一小块干涸的皮肉,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
他把怀表放进口袋,站起来,看向陈丽。
“几点了?”
陈丽看了看手表:“下午五点四十。”
还有六个小时二十分钟,到零点。
六小时二十分钟里,他们需要找到一个方法,杀死那只最老的伪人。而那只最老的伪人,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不是小美,是小美身体里的那个东西。那个答应让她和爸爸永远在一起的东西。
它没有在小美融化其他伪人的时候消失。它还在。
林涵看着小美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有光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
小美不是伪人。她是一个容器。那个最老的伪人,就藏在她身体里。它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它是一种“关系”——它存在于小美和吴建国之间的那种“父女”的连接里。只要小美还想着爸爸,它就在。
真正的伪人,不是怪物,不是鬼,不是泥胎。
是“思念”。
是那种让你无法放下、无法忘记、宁愿被寄生也要在一起的执念。
林涵握着怀表,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最后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了。
不是正午,不是午夜,不是任何一个钟表上的时间。
是当小美不再想爸爸的时候。
但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怎么可能不想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