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话怪谈·祥云寺(39)(2/2)
光滑的、像蛋壳一样的头,从井水里升起来,朝着林涵的方向。头部的中心,一道裂纹正在扩大,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尸妖。”林涵又叫了一声。
裂纹裂开了。
不是脸。是一只眼睛。一只巨大的、深红色的眼睛,和轮回镜上的那只一模一样。眼睛盯着林涵,瞳孔收缩,放大,收缩,放大,像在调焦。
“你不该叫我。”尸妖的声音不是从井里传出来的,是从林涵的脑子里传出来的。低沉的,沙哑的,像大提琴的最低音。“你不该来。”
“我来送你走。”林涵说。
“送我走?”尸妖笑了。不是笑声,是脑子里的一阵震动,像地震。“你知道我在这里待了多久吗?七百年。七百年前,马家的老祖宗把我镇压在这口井里。七百年,我看着日出日落,看着春夏秋冬,看着一代又一代的马家传人出生、长大、变老、死亡。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时间。时间不是河流,是牢笼。”
林涵举起轮回镜,银白色的光打在尸妖的脸上——不,打在它的眼睛上。那只深红色的眼睛在银白色光的照射下开始缩小,瞳孔像被灼伤了一样收缩,边缘冒出了白烟。
尸妖发出了一声尖叫。不是从脑子里传来的,是从井里传来的,真实的、物理性的、震得空气都在颤抖的尖叫。尖叫声传遍了整个寺庙,窗户上的窗纸被震裂了,油灯的火焰被震灭了,供桌上的香被震倒了。
林涵的手没有抖。他稳稳地举着轮回镜,银白色的光柱像一把剑,刺穿了尸妖的身体。
尸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灰白色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那只深红色的眼睛在最后的瞬间转了一下,对准了林涵的脸。
“七百年。”尸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七百年,我等的不是轮回。我等的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被困在时间里的人。你困在自己的脑子里,我困在这口井里。我们是同类。”
林涵的左手食指停住了。
尸妖笑了。最后一次。然后它化作了一缕白烟——不,不是白烟,是黑烟。浓黑的、像墨汁一样的烟,从井口喷涌而出,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被轮回镜吸了进去。
镜面上的银白色瞳孔慢慢闭合,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缝,然后完全消失。镜面恢复了正常的铜黄色,像一面普通的、老旧的铜镜。
七只邪物,全部送走了。
---
林涵站在古井边,手里握着轮回镜。镜面是凉的,没有了温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无名指——勒痕还在,但颜色变淡了,从银白色变成了浅灰色,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疤。
远处传来声音。
不是钟声。是引擎声。
一辆破旧的中巴车从寺庙门口的山路上开过来,车灯在雾气中劈开两条黄色的光柱。车停在山门前,车门打开,发出气闸泄压的噗嗤声。
“车来了!”钱多多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狂喜,“车来了!我们可以走了!”
七个人——林涵,苏晚晴,陈雅,王浩,孙胖子,钱多多,还有从库房里被背出来的刘明——朝山门跑去。赵烈跑在最前面,王浩跑在第二,孙胖子第三,陈雅第四,苏晚晴第五,钱多多第六,林涵最后。
林涵跑到山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寺庙。
马天意站在正殿门口,靠着门框,手里还拿着那面铜铃。他的脸在夜色中看不清表情,但林涵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不是告别,是目送。像一个守了太久的守夜人,终于等到了换班的人。
“下次别来了。”马天意说,声音很轻,但林涵听到了。
林涵转过身,跑向中巴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了最后一声钟响。
一声。
很长,很长,像一个人的叹息。
白光闪过。
寺庙,雾气,古井,油灯,轮回镜,全部消失了。
林涵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研究室的椅子上,面朝那面贴满公式的墙。左手食指还保持着敲桌面的姿势,指尖离桌面只有不到一厘米。
林涵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浅灰色的勒痕还在。
他摸了摸勒痕,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
像一个人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