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女(7)(1/2)
林涵把门掩上,但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让外面的光透进来。院子里的光线已经从昏黄转成了橘红,太阳正往院墙后面沉,墙头枯死的藤蔓被照得像烧过的铁丝。
老妇人还蹲在石槽边上,双手浸在水里,那件灰布衣裳被她攥得变了形。她没再看他,只是低着头,肩膀抖动的幅度越来越明显,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东西不让自己爆发出来。
林涵没有催她。他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不动,不说话。冷场有时候比问话更有用,他在几次副本里验证过这条规律。人一紧张就容易闭嘴,但人在长时间的沉默里反而容易开口——沉默会变成压力,压迫感的来源不是他,而是她脑子里那些盘了三年的东西。
果然,过了大概两分钟,老妇人说话了。
你是第几个来问的?
今年第一个。
往年也有人来。每年都有人来。她的声音还是哑,但比刚才稳了一点,像找着了说话的节奏,来的人都说要查清楚我女儿怎么死的,查着查着人就没了。后来就没人来了。你是胆子大,还是不知道怕?
知道怕。但怕也得查清楚。
老妇人干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水汽:查清楚有什么用?我女儿活不过来了。
让她死得明白。
这句话落下去,老妇人的肩膀猛地停住了。水花从她手里落回石槽,啪嗒一声,溅了几滴在她脸上。她抬起那只几乎失明的眼睛看向林涵的方向——她看不太清他,眼珠子转着焦距对不准,但方向是准的。
你……你是什么人?
外面来的。待一天就走。林涵顿了一下,但我走之前,会把真相带出去。
老妇人沉默了很长时间。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院子里的橘红色变成了更暗的赭色,她的脸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最后她说:
她指了指石槽旁边一个倒扣的木桶。林涵坐下了。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石槽的距离,槽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泛着肥皂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女儿叫梅娘。老妇人开口了,语速很慢,像在翻一本被水泡过的书,每一页都得小心揭才不会碎,她爹死得早,死在封家的工地上。那年她才十三。封家欠了我们二十八两银子的抚恤钱,要了三年没要着。她十六岁那年,我说算了,咱娘俩活一天算一天。她不答应。她说那是她爹用命换来的钱,不能算了。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衣裳上擦了擦。两只手全是冻疮,指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灰泥。
她就去封家要账。这一去就见了封家那个少爷。封云亭。
老妇人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林涵分辨了一秒,确认了那是什么——嚼碎了的恨意,咽下去三年还没消化干净的恨。
封云亭对她好。给她买点心,给她买头花,带她逛庙会。我女儿回来跟我讲的时候笑得跟朵花似的。我说封家不是好人,封老爷以前逼死过佃户。她说不一样,云亭跟他爹不一样。
她停了停,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后来她怀上了。
林涵没有打断她。老妇人也不需要他回应,她的话像开了闸的水,堵了三年的东西一股脑往外涌:她跟我说要嫁给封云亭。我说嫁不得,那家吃人不吐骨头。她说云亭答应娶她,等跟他爹说通了就办婚事。我劝不住。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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