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女(18)(2/2)
猜的。林涵说,但你不否认。
沉默。祠堂里的烛火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晃了几晃。封云亭低下头,盯着自己膝前那块地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里有种被掏空了以后的虚浮:我从小就知道这宅子里有东西。我爹不让我去正厅,说那儿邪。我十岁那年半夜偷偷跑去,看见房梁上挂着五具——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五具干尸。穿着旧衣裳,面皮缩在骨头上,下巴都掉到胸口了。我爹发现我看见了,打了我一顿,告诉我以后谁都不能提这件事。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动作机械得像是在揉一颗已经死掉了的脑袋,后来梅女来了。她不知道这宅子里的那些事。她以为封家是清白的,以为我是清白的。
你明知道她不可能是清白的。
我知道。封云亭的声音忽然变尖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嗓子里挤了出来,我知道沈家的事,我也知道她身上流的什么血。我爹让我去的时候我就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但我还是去了。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蒲团上踉跄了一步,整个人面朝着那排牌位,背影在烛火里拉成一道扭曲的长影:因为我爹说——只要把梅女的事处理干净,封家就稳了。我就稳了。以后这宅子、这地、这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
林涵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你爹死了。东西不会是你的了。
封云亭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祠堂里安静了很久。外头的风把窗纸吹得哗啦啦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棂。烛火又晃了一次,暗了一瞬又亮起来,照亮了封云亭脸上那些纵横的泪痕——但这一次那些泪痕底下没有了虚假,只剩下一张被抽空了的皮囊。
林涵把那根木棍从腰后抽出来,放在门口的供桌上。他没有说那根棍子做什么用的,但封云亭看了一眼就明白——那是何玉兰咬过的木棍,上面有深深的牙印和血迹。封云亭的瞳孔缩了一下,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
你可以自己了结。林涵说,比你爹那种死法干净。
封云亭的嘴唇抖了几下。他没有拿那根木棍,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去,面朝沈家那两块黑字的牌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到地面的时候,他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林涵没有再看他。他转身推开了祠堂里那扇半掩的小门。
门后面是向下的石阶,窄而陡,石壁上渗着冰凉的水珠。台阶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已经被人撬开了,锁头掉在地上锈成了一团。铁栅栏后面是一间地窖,不大,方方正正的,四面都是土墙。正中间有一张条案,条案上放着几样东西——一盏没油的灯、一方砚台、一支秃笔,以及一沓厚厚的、发黄发脆的纸。
林涵走到条案前,翻开了那沓纸。
第一页是沈家老主人的绝笔。字迹工整但笔画发颤,墨水颜色不均,像是写着写着被泪或者血打断了。信里写着他发现了封老爷(当时还是他的管家)正在暗中篡改地契和族谱,打算把他送官。信的末尾落了一句:此信若有人见,请转告我女儿——沈家产业,终有一日当归沈家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