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女(彩蛋)(1/2)
彩蛋
行吧,各位家人们,咱就说这个副本。
我是林涵,外号林麻子。这个外号怎么来的不重要,反正现在圈子里都这么叫,你叫一声林麻子回头率比叫林涵高十倍。我刚从封宅那个破地方爬出来,把自己扔在肯德基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个全家桶,桶里鸡翅鸡腿鸡块堆得像座小山。我坐在这儿一边嚼鸡翅一边回忆过去二十四小时都经历了什么鬼东西,越嚼越觉得这事儿得记下来。不然以后万一我脑子被副本机制搞坏了,忘了自己是怎么从那个吊死鬼宅子里活着走出来的,那我亏大了。
先介绍介绍我自个儿。正经身份是博弈论青年学者,听起来挺体面吧?实际就是研究怎么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做最优决策,翻译成人话就是——算账。算命、算钱、算概率、算谁死谁活。连着通了四次副本,靠的就是这个脑子。但这脑子有个毛病,它太冷静了,冷静到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不是缺了哪根人味儿神经。进副本之前我列了一张清单,三项:活着出来,写完我的博弈论论文,吃一顿肯德基。后来加了一项,替铁锤活着出来。这个等会儿再说。
先说说这个副本。封宅·梅女。困难级,二十四小时,五个人进,最后出来四个。存活率百分八十,听着是不是还行?但你得看看死的是谁。死的是铁锤,一米八五的前建筑工头,一只手能把我拎起来当哑铃抡的那种硬汉。他死了,我一个戴眼镜的细狗活下来了。你说这事儿讲不讲理?
反正这副本不讲理。从进门的第一个画面就不讲理——我们五个人传送到封宅大门外头,铅灰色的天压得跟锅盖似的,空气里一股烂甜烂甜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那股味儿,像你把一罐蜂蜜倒进了臭水沟里搅和匀了再拿文火慢炖三个小时。然后老鼠——就是我那队友陈老六,外号老鼠——表现欲上来了,非要第一个推门进去显摆他的身手。门一开,一张紫肿发黑的死人脸从门廊上头探下来盯着他,脖子上一根白绫勒进了肉里,眼球翻得只剩下眼皮底下那一圈血红色的边儿。老鼠嗷一嗓子连滚带爬退回来,脚后跟磕门槛上摔了个屁股墩。
我当时站在后面看着,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好吓人这玩意儿吊在这儿多久了?风干了还是刚死的?尸体保存状态跟环境数据对不上啊。这就是我的问题,我的脑子它不配合气氛。人家都在尖叫,我在那儿搞环境变量分析。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之所以冷血还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把副本当数学题做。梅女是一道题,规则是已知条件,队友是变量,我是解题人。铁锤的死是这道题里最他妈操蛋的一个解。
说到铁锤我得好好聊聊他。孙大勇,四十岁,建筑工头出身,左手少了两根手指,上一个副本里为了掏一把钥匙让鬼咬掉的。那两根手指是我让他伸进去掏的,我算过账,手指换命,值。他出来之后没怨我,他说你算对了。就冲这句话,我欠他一条道义上的债。这次进副本又是他跟我搭伴,一进正厅他就开始抬头看房梁,看了不到三分钟就告诉我:这宅子的结构不对,正厅有五道梁,每道梁靠外侧的位置有一个铁环,那不是挂灯笼的,是挂人的。而且五个铁环正好对应五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站在他旁边,心里头了一下。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当时就在算——五个位置,五个人,梅女当年会不会就是挂在某一个上面?后来赵萱拿我的镜子去确认了,梅女挂在第二个铁环上,正对着大门。另外四个铁环里有一个挂着半截断掉的绳头,其他三个空的。铁锤还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往深了想,他说左数第三道梁的铁环旁边有新磨的痕迹。等后来他死在那道梁底下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他那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那个位置有问题。但他说完就岔开去聊别的事了,谁也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铁锤这人吧,表面看着是个糙老爷们儿,一八五的大个子往那儿一杵跟堵城墙一样,说话嗓门能掀房顶。但他心细,比我细。我细在逻辑链条上,他细在物理结构上——墙上的抓痕、房梁的承重、锚点的年代。他干建筑干了二十年,一双手摸过的砖比我吃过的盐都多。他要是只靠蛮力早死八回了,他能活过四个副本靠的是脑子。只不过他那脑子长在肌肉底下了,一般人看不出来。
但他有个毛病,心软。见不得受伤。这毛病迟早要了他的命——事实上也确实要了他的命。
何玉兰中枪那会儿我就知道铁锤要出事。封云亭那孙子拿着火铳进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这事儿要么死一个要么死两个。封云亭开了枪,何玉兰的肚子被打穿了,铅弹留在里面。何玉兰是谁?前护士长,外号菩萨,四十五岁,面相和善双手贼稳,在副本里救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命。铁锤欠过她人情——上一个副本还是上上个,何玉兰替他挡过一刀。所以当何玉兰倒在血泊里的时候,铁锤的脸色就变了。他说我去药房拿工具,我说你去了就是送死,他说林麻子我欠你一条命,但菩萨不欠我的。
我就让他去了。
你们别骂我。我当时算过账。我脑子里把所有的变量过了一遍——药房在西走廊,铁锤白天说西走廊左数第三道梁旁边有新磨的痕迹,从东厢房到药房必须经过那道梁,如果那里有人新挂了白绫,铁锤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大概率会触犯即死规则。但他同时是唯一一个能在三分钟内拿到工具再扔回来的人。老鼠跑得太慢,赵萱要守着何玉兰,我去了也白去。最优解就是铁锤去。
最优解。
这两个字我写出来都觉得操蛋。最优解不是正确答案,是最不坏的答案。铁锤去了,确实触发了白绫,确实死了,但他把药包扔回来了。药包滑过走廊滑过天井滑到东厢房门口,里面的止血钳、镊子、纱布、烈酒一样不少。何玉兰靠着那包东西活下来了。铁锤用一条命换了一条命。
我在纸上写替铁锤活着出去的时候手是稳的,但你们要知道,写完那行字之后我把笔帽扣上,靠着椅背闭了十分钟眼睛。十分钟里我什么都没想,就是闭着。那是我进副本以来最长的一段空白期。
再聊聊我那几个活着的队友。一个一个说。
老鼠,陈老六。二十五岁,前小偷,瘦得跟根竹竿似的,手指长得不像人类,开锁技能点满了。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怕死,怕到什么程度呢?他能在三秒钟之内从我没事切换到我他妈要死了再切换到我已经死过了再切回来。一共三秒,切换四个状态,比川剧变脸还快。但这人有个优点——他越怕越小心。怕死的人不会乱碰东西,不会乱说话,不会在黑暗里瞎晃悠。他在封宅里能活下来,百分之七十靠的是怕。
百分之二十靠的是他的开锁手艺。封云亭卧房的锁他十秒捅开,封老爷卧房的锁他八秒捅开,吴账房那破锁他一秒半就搞定了,我想拦都没来得及拦。那本账本、那枚玉佩、那封信,全是老鼠摸黑从暗格里掏出来的。虽然他掏完之后差点被梅女堵在柜子里吓尿了裤子,但东西到手了。
他还有一桩事迹值得提。半夜两点多我让他一个人去祠堂地窖看条案底下的地砖颜色,他骂骂咧咧地去了,回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石灰墙一样,告诉我地砖底下有一口棺材,缝里透绿光。换别人可能就不敢再去了,但老鼠回来说完这事儿蹲地上腿软了十分钟,十分钟之后他又站起来了。虽然他一直嘟囔我他妈再也不一个人转了,但他每次都转了。怂是真怂,但怂人也能办成事。这事我记着了。
剩下两个,赵萱和何玉兰。赵萱外号眼镜蛇,前刑警,观察力强到变态。她在封云亭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就看出来这孙子在演戏,上嘴唇抖动频率完全不匹配悲伤情绪的生理指标。我当时站在旁边听了这话心里直乐,这姐们儿比我还能拆台。她右手腕上一片烧伤疤痕,据说是上一个副本被一个装无辜的npc坑的,从此对明显的好人都留着一只眼。但她对何玉兰没留眼,何玉兰中枪的时候她第一个扑上去按伤口,左肩膀被火铳擦伤了都没管,先给菩萨做手术。铅弹从何玉兰肚子里夹出来的时候赵萱的手抖没抖?抖了。但镊子没偏。
何玉兰,菩萨。这人在副本里就是个BUG。四十五岁的护士长,急救技能点到顶了,看一眼尸体能说出死因和死亡时间,摸一下脉就知道心率什么时候崩。她在封宅里干的头一件事就是检查梅女的尸体,然后告诉我们舌骨骨折、指甲外翻,这不是典型的自杀。就这一句话,把整个副本的走向从自缢案拧成了谋杀案。后来她中了枪,咬着木棍让赵萱从她肚子里掏弹头,全程没哼一声。木棍上有两排深深的牙印,印里渗着血,但她一声没吭。
铁锤死的时候她昏迷着不知道。醒了之后我问她药谁拿回来的,她看了一眼门口那条血迹拖痕,就说了一句铁锤送来的,对吧。我没回答。她也没再问。她把脸侧过去看着墙,安静了大概十秒,再转回来的时候眼角有点东西,但声音已经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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