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哮风(18)(2/2)
但黑暗中有一团暗金色的光。很微弱,像埋在灰烬里的余火。那团光从转弯处映过来,把阶梯尽头的轮廓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有人盘腿坐在那里。
林涵没有犹豫。他抬脚迈下了第一级阶梯。
台阶的触感和外面的青石板完全不同,黑石表面带着一种微微的弹性,像踩在凝固的胶上面。他一级一级往下走,每走一步,背后的光线就暗一分。他数到第十三级台阶的时候转了个弯,然后他看到了。
陈风骨。
那具遗骸坐在一间约莫十平米的石室里,后背靠着墙壁,双腿盘坐,脊背挺直得和暖阁里的仆人骨架一模一样的姿态。但陈风骨的骨架上还覆着一层完整的、干缩的皮肤——黑褐色,薄得像羊皮纸,紧紧贴在骨骼的每一个轮廓上,把关节的球窝和肋骨的弧度都勒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还保留着五官的轮廓:鼻梁高挺,颧骨突出,下颌线方正。双眼紧闭,眼窝深陷下去,像两片干透的叶子覆在眼眶里。十指交叉叠放在膝盖上,指骨之间夹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绳子已经烂了,但竹片本身还保持着完整,每一片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御风札记》。
林涵走到遗骸面前,停下脚步。他先躬身行了一个极轻的礼——不算弯腰,只是一个标准的、表示敬意的欠身。然后他伸出双手,手指从遗骸的指骨缝隙里将那卷竹简抽了出来。
竹简入手的一瞬间,遗骸的十根指骨地散开了。那些保存了一百年的骨头像终于完成了使命一样分崩离析,骨片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磕碰声。遗骸的身体也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后塌下去,脊背不再挺直,头颅微微垂向胸口。
林涵把竹简抱在怀里。竹简触手温凉,表面光滑,没有一丝灰尘——好像有人一直在擦拭它。他用指腹摸了摸竹片上的刻字,字迹很深,笔画遒劲,每一刀都刻得斩钉截铁。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从头顶传来的、从地面裂缝里透下来的、从四面墙壁之外涌进来的——风声。
风开始刮了。不猛烈,但在密闭的地下室里,那风声像是有人凑在每一面铜镜的背面用嘴唇对着镜面吹气,发出呼——呼——的、带着潮湿气息的喘息。紧接着是刘莽的吼声穿透石板传下来:林麻子!拿到了没有——风又起了——
林涵把竹简塞进冲锋衣内袋贴着胸口放好,转身跑上阶梯。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在台阶尽头翻上地下室地面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暖阁石案旁边那面正对着石门的铜镜里映出的景象——整间听风阁正在变。石案的轮廓在模糊,四面的铜镜表面在起雾,穹顶的铭文在快速闪烁,像电压不稳的灯泡,明灭交替。
所有人撤!他冲着门缝喊。石门被从外面猛地拉开,刘莽的脸出现在门口,满脸是汗,后背上包扎的纱布又洇出了新的血痕。他看到林涵怀里的竹简,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松了半寸。
刘莽一把攥住林涵的胳膊把他拖出石门,拽着就往甬道台阶上跑。苏晚架着周倩已经上了七八级台阶,小伍跟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甬道两侧壁龛里的冷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一级一级地暗下去,像有人从地下室开始往上关灯。
他们在甬道尽头冲回暖阁的时候,暖阁里的温度已经骤降到了字的位置。铜制温度计的指针卡在最低档,墙上的仕女图绢面已经全部变成了炭黑色,画中的女子轮廓完全消失了,只剩一团焦痕。门板和窗框在剧烈震动,风从每一个缝隙里挤进来,发出尖锐的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