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向阳(2/2)
你看的什么?李文松问。
……《世界未解之谜》。
金字塔那一章看过了?
江小北抬起头,眼神里有了一丝意外:你也知道金字塔?
知道一点。李文松说,书上说可能是外星人建的。你怎么看?
我不信。江小北说,速度很快,像是在等别人问这个问题等了很久,如果外星人真的存在,他们为什么要帮古埃及人建金字塔?他们图什么?
李文松看了他一会儿。
七岁。别的孩子还在背乘法口诀,他在用成本收益分析金字塔。
问得好,他说,我也觉得不对。
江小北盯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敷衍。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去看书了。
但这次,他挪了挪位置——往李文松这边挪了大概十厘米。
---
此后的日子,像一条缓慢的河。
他每周来三四次。有时带书,有时带文具,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江小北从不主动找他,但每次他来,那个小男孩总会在老榕树下的同一个位置出现。
他们聊书。聊学校。聊那些别的孩子不感兴趣的东西——北极光是怎么形成的,深海里有没有鱼能用光说话,秦始皇陵为什么不挖。李文松从不居高临下,也从不说教。他只是坐在旁边,偶尔接一句话,偶尔反问一句,让江小北自己把答案想出来。
一个月后,江小北开始在他面前笑了。
两个月后,江小北会在他来的时候从教室里跑出来。
三个月后,有一天下午,他在走廊里看到江小北被几个大孩子堵在墙角。
没人要的野孩子!
连爹妈都不要你!
江小北缩在墙角,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校服被扯歪了,领口露出锁骨,瘦得像一把没有合拢的折刀。
那些孩子看到李文松,一哄而散。
他蹲下来,和江小北平视。
没事吧?
江小北摇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李文松没有说别放在心上那种话。他想了想,说:你知道狼群怎么对付落单的?
江小北抬起头。
它们不会。李文松说,狼不落单。落单的不是狼,是犬。犬需要人喂,狼不需要。
江小北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李老师,他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李文松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他准备过很多种回答。特训营里演练过,夜枭教官逐字审核过。但此刻,蹲在这个孩子面前,那些精心准备的话忽然变得很远。
因为你值得。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深蓝色的笔杆,金色的笔夹,英雄牌的。他买这支笔的时候没想太多——来广州之前在文具店里挑的,三块七毛钱,他一个月工资的二十分之一。不是机关配发的,是他自己选的。他那时候觉得,一个语文老师送孩子一支钢笔,是理所当然的事。
现在他不确定了。他不确定自己买这支笔的时候,到底有多少是出于李文松的本能,又有多少是出于石川正男的算计。也许两者都有。也许分不开。
给你的。他把钢笔放进江小北的手心,好好用。
江小北握着那支笔,手指微微发抖。
李老师……你以后还会来吗?
他没有说我会看着你长大。那句话太重了,而且不完全是真的——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一直在这里。他只知道此刻他站在这个孩子面前,而他手里有一支钢笔。
江小北低下头,把钢笔攥紧了。
夕阳把老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树根上的青苔在余晖里泛着暖色的光。李文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校门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小北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攥着那支钢笔,像攥着什么东西的全部重量。
他想起了佐藤正雄那句话:你要真的对他好。真的爱他。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和这个孩子之间的那根线,已经系上了。剪不断的那种。
他转回头,继续走。校门口的梧桐树刚发了新叶,三月的南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让那股陌生的气味充满肺腑。
这是他第一次用李文松的肺呼吸。
---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