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冷战(2/2)
冷战是从那天开始的。
不是吵出来的——苏晴没有吵。她不是那种会大吵大闹的人。她的方式是沉默——不说话、不问、不关心。把所有的愤怒和失望都咽下去,让它们在肚子里变成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小北也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晚他确实不在办公室。佐藤达也临时约了见面,说有一份加急材料需要当天交接。他去了天河公园——晚上十点的天河公园人很少,他们用了另一种方式交接:佐藤把帆布袋放在指定位置,小北晚十五分钟去取。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但他不能回家——因为他身上有公园的草木味道和晚上的潮气。他去办公室待了一夜,换了一件备用的衬衫(办公室柜子里一直放着一件),等到天亮才回来。
他以为自己安排得天衣无缝。
但苏晴不是傻子。她从来不是。
周一,小北说我出差了——以省里调研的名义,去了深圳两天。苏晴说,没有多问。
周二,他没回来。
周三,还是没回来。
他给苏晴发了微信:深圳这边还有点事,再待一天。
苏晴回了两个字:好的。
周四晚上,他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苏晴在客厅看电视——芒果台的重播节目,她看了不下三遍。
回来了?
吃了没?
在路上吃了。
苏晴没有站起来。小北也没有走过去。两个人隔着三米远的距离——客厅到玄关——像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小北换了拖鞋,走进书房。
苏晴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的人在笑。她没有在笑。
四
那一周,小北以各种理由不回家住了三天。
周一、周二——深圳调研。
周四——加班太晚了,在办公室睡了。
苏晴一个字都没反驳。
她只是每天晚上一个人陪小澄澄——小澄澄四岁了,刚上幼儿园中班,正是最黏人的时候。每天晚上要妈妈讲两个故事才肯睡——一个公主的,一个动物的。苏晴讲了,声音温柔,没有走神。
小澄澄睡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偶尔一声,像是叹了口气。窗外的城市还亮着——广州永远不会全黑,总有路灯、霓虹、车灯,在某个角落亮着。
苏晴想起了一个词:丧偶式育儿。
她在网上看到过。说的就是这种——丈夫名义上在,实际上不在。孩子的事是她的,家务是她的,孤独也是她的。男人赚钱养家就算尽到了责任,女人呢?女人要赚钱、养家、带孩子、做饭、洗衣、伺候老人、维护关系——然后还要在被问你最近怎么样的时候说。
还行。
她确实还行。她没有被击倒,没有被压垮,没有崩溃。她只是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重复播放的节目,把今天新发现的事情装进脑子里的那个格子里。
格子快满了。
但她还能塞。
五
8月20日,周六。
冷战的第八天。
小北出门了——又是。下午两点出门。
苏晴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走远。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走到卧室,从衣柜最里面拿出那个浅灰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了:
8.12周五说加班,一夜未归,电话不接。8.13周六早上回来,衬衫干净不像通宵。8.15-16周一-二说深圳出差,没回来。8.18周四说加班太晚在办公室睡。
她看着这几行字,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敲了敲。
然后她又加了一行:
8.20周六又去跑步。下午两点出门。
她把本子放回衣柜,合上抽屉。
小澄澄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恐龙。
妈妈!霸王龙!
哇,好厉害。霸王龙在吃什么?
吃草!
霸王龙不吃草的,宝贝——它是食肉恐龙。
那它吃什么?
吃别的恐龙。
小澄澄想了想,把塑料恐龙举起来:那它吃三角龙!
好,吃三角龙。
苏晴笑了——是真笑。小澄澄总能让她笑。四岁的小孩,什么都是新的,什么都是有趣的。他的世界里没有深夜的电话、没有说谎的丈夫、没有冷战。
只有恐龙。
苏晴希望他一直这样。越久越好。
她抱起小澄澄,亲了亲他的额头。
霸王龙和三角龙在她的脑海里打了一架。霸王龙赢了——它总是赢的。
就像真相。真相总会赢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第五十九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