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习惯(2/2)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
她用中国移动的和飞信业务——一个可以发免费短信的APP——给发了一条短信:
您好,之前联系过石材,想再问一下价格。方便回电吗?
她发完这条短信,手抖了。
如果回电了——她要怎么应对?
如果回短信了——她要怎么接话?
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她需要试探一下。光知道一个号码没有用,她需要知道这个是谁、跟小北什么关系。
短信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天。
没有回复。
又等了一天。
还是没有回复。
苏晴看着手机,有点失落,也有点——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希望收到回复,还是不希望。
四
十二月初,小北的十二五规划中期评估报告内部版,传出去了。
传递方法和水利数据那次一样——天河公园的死信箱,黑色U盘,白色隐藏文字。
但这次有一个不同:李文松在拿到文件之后,给了小北一个新的要求。
下一次的传递,不要用公园了。李文松说。他们见面的地点是天河城一楼的星巴克,下午三点,人很多。
为什么?小北问。
你用了太多次了。同一个公园,同一条路线,同一个死信箱——如果有人查,痕迹是连得上的。
小北没说话。
李文松说得对。他知道自己该换地方了。但换到哪里去——
用你家里的电脑。李文松说。
小北看着他。
家里的电脑?
你有笔记本吧?在家用的那台。
有。但家里的网络是普通的宽带——
所以用家里的电脑做加密,然后U盘带到别的地方上传。网络痕迹在家里,你家在番禺,位置不敏感。比公园安全。
小北想了一下。
家里的电脑,苏晴会用。他说。
所以你要在她不用的时候用。或者——你加密完了删掉,她看不到。
小北没说话。
这件事的风险不在于技术——技术上很简单,加密文件、删除原文件,苏晴不会发现。
风险在于:如果有一天苏晴知道了,她会怎么看待家里的电脑被用来加密情报这件事?
这比深夜电话湿运动鞋严重得多。
我考虑一下。小北说。
不用考虑。李文松说,语气很平,这是指令。
五
小北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家里的电脑上做。
不是因为李文松的指令——指令他可以拖延,他有办法拖。他做这个决定,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了。
以前——最早的时候,2004年,他第一次把一份文件交给李文松的时候——他做完之后会恶心,会干呕,会坐在车里发抖。
后来——2007年、2008年——恶心还在,但干呕少了。他做完之后会喝一杯酒,然后正常地跟人说话,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现在——2011年,他做完之后,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做过了。
不是——是这件事已经融入了他的日常,像刷牙、刮胡子、开会、写报告一样,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不再区分了。
不是不再区分对错——这种话太大了,他不会这样想自己。
是不再区分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
他在发改委的工作是真的——他确实在做事,确实在写报告,确实在评优秀公务员。
他传递情报也是真的——他确实在做,确实在冒险,确实在为一个外国情报机构工作。
这两件事同时在发生。它们不矛盾,也不冲突。它们就是他的人生——像一个人的两条腿,一条往前迈,一条往后蹬,身体才能前进。
如果他开始区分——哪条腿是真的、哪条腿是假的——他会摔倒。
所以他不区分了。
这天晚上,小北在书房的电脑前坐了很久。
苏晴在客厅里陪小澄澄搭积木。小澄澄在尖叫——快乐的尖叫,积木搭高了倒下来,他觉得很刺激。
小北听到了儿子的尖叫,听到了苏晴的笑声——
然后他打开了电脑,调出了那份十二五规划中期评估报告的内部版。
文件在他电脑里——他是合法拿到之后,用U盘拷回来的。合法。
他开始用李文松教他的方法,给文件加密。
加密完成后,他删除了原文件。
然后他坐在那里,看着空白的桌面。
客厅里,小澄澄的尖叫停了——大概是积木又搭起来了。
苏晴在说:好了好了,该洗澡了。
小北听着这些声音,看着空白的桌面。
他想:这就是了。
不是麻木。麻木是没有感觉。
是感觉还在,但已经不再让你停下来。
(第六十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