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稳固(2/2)
小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晴进了卧室,关了门。
小北坐在沙发上,看着关了的电视屏幕。
他的倒影映在黑色的屏幕上——一个穿着家居服的中年男人,坐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他想:她问的不是跑步。
她问的是——你到底在干什么。
四
东京。
银座附近的一栋办公楼里,石川正男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的男人。
这个人叫佐藤健二,是内阁情报调查室中国课的分析主管。他这次来东京出差——名义上是对华南地区经济情势进行例行调研——实际上,他是来评估灰雀计划的年度运行状况的。
石川用了二十分钟,把过去一年从那里拿到的情报做了一个分类汇总。
三类情报。石川把一份清单推到佐藤面前,第一类,水利系统——这个方向我们去年冬天暂停了,因为对面的安全部门在查。第二类,发改委内部的政策文件——这个是目前的主要产出方向。第三类——
他顿了一下。
第三类,是今年新加的——省级重大基础设施项目的规划文件。
佐藤抬起头来。
什么级别的?
十二五交通规划的中期评估。港珠澳大桥、深中通道、广佛环线——三十七个重点项目,总投资超过四千亿人民币。开工时间、资金来源、年度分配——全在里面。
佐藤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在什么位置?
发展规划处副处长。
接触这些文件——有多大的权限风险?
合法接触。石川说,委里搞跨处室专项工作,他因为是业务骨干,被点名要进去了。这些文件——他本来就有权限看。唯一的风险是:文件本身的密级比较高,如果日后追查,接触过这份文件的人都会被排查。
如果排查到他——
他是参与人员,有合法理由。
佐藤点了点头。
价值呢?
我们做过分析。石川翻开另一页,这份中期评估里关于港珠澳大桥的投资概算,比去年在公开场合发布的数据详细了不止一个量级——包括具体标段的造价、工期调整方案、以及一个尚未对外公开的融资结构变动。这个信息对我们的建筑和工程产业分析部门来说——
够了。佐藤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石川。
灰雀计划——你运行了多久了?
八年。石川说,从二〇〇四年开始算。
八年。佐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风险事件呢?
石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佐藤问的是哪一个。
去年秋天。L-11被拨通。
去年十月——石川说,语气比之前慢了半拍,他的妻子查到了一个联络号码,并且拨通了。
佐藤的眉毛动了一下。
结果?
她拨到了一个第三方——一个不知道自己是通讯中转的人。她听到了对方的名字,没有说话,直接挂了。没有追问。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追问?
我们一直在监控那个第三方。她拨过一次之后,再也没有拨过第二次。
你们的应对措施?
当天更换了L-11。所有使用过L-11的联络记录全部销毁。同时,我们缩小了死信箱的使用频率——从每月两次降到每月一次。
佐藤想了一下。
她为什么会查到那个号码?
她在查她丈夫的通话记录。石川说,她怀疑她丈夫有外遇。
只是外遇?
目前是的。我们的评估是——她还没有往间谍的方向想过。她的调查手段停留在普通妻子的层面:查通话、记时间、偶尔打电话测试。
但这个普通妻子已经拨通了一个情报联络号码。佐藤说。
石川没有接话。
佐藤盯着他。
八年——你说他七年没有失误。那这一次呢?
这不是他的失误。石川说,他没有暴露L-11——是他的妻子自己从通话详单里翻到的。问题出在我们的安全体系上,不在他身上。
区别呢?
区别在于——如果是他的失误,他需要被替换或者暂停。如果是安全体系的漏洞,修补体系就可以了。
你修补了吗?
修补了。
佐藤靠到椅背上。
这是今年唯一一次?
是。除此之外,他的操作全部在安全参数内。合法接触、合法传递——死信箱的取放时间、路线、频率全部符合我们的安全评估标准。
佐藤看了他大概十秒。
灰雀计划的下一阶段——你有什么想法?
石川想了一下。
性价比最高的阶段。他开始接触省级重点项目——这是以前没有的数据密度。但风险——至少在目前——没有显着增加。因为他用的都是合法渠道。他在发改委的位置,本来就是接触文件的。他只是在合法行为上多加了一步:把文件内容传出来。
这一步——
这一步是这个游戏的全部。石川说。
佐藤点了点头。
继续。但加速度不要太大。他的位置越好,能接触的东西越多——但同时,他身边的人看他看得也越仔细。你需要让他在和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我懂。
你懂——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点在哪里?
石川想了一下。
在他自己的恐惧里。
佐藤看着他。
他怕什么?
他怕被发现。石川说,这是他最大的动力,也是他最大的刹车。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如果被发现,他会失去一切。所以他会自己控制节奏。有时候我要求加快,他会拒绝。他说——这个不能快。
佐藤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
灰雀计划的下一阶段评估——我建议你在他的职务变动上进行风险对冲。如果他升得更高——处长,或者更高的位置——他的合法权限会更广,但同时,他也会进入更严格的审查范围。你需要提前准备——如果他被查,你怎么办?
石川没说话。
但他在备忘录上写了四个字——
苏晴。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五
三月底的一个晚上,小北在家里加班——是真的加班,不是借口。
他在改一份报告,明天要上委里的党组会。报告写到了凌晨一点多。他改完最后一页,保存,关了电脑。
苏晴睡了。
他去了一趟小澄澄的房间。小澄澄四仰八叉地睡着,被子踢到了地上。他把被子捡起来,盖上。
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脱了衣服,躺在床上。
天花板很暗。窗帘没有拉严,窗外透进来一点光。
他在想——这条路还能走多久。
四十岁了。小澄澄六岁。苏晴——他不想提苏晴。离婚的念头他已经有过了,但不是因为感情破裂——是因为他觉得,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了,苏晴和小澄澄能跟他划清界限。
但这个念头只是念头。离婚对苏晴来说太突然了——她虽然怀疑,但还没有到那一步。
而且离婚传出去——一个正要被考察晋升处长的副处长忽然离婚——这件事本身就会引起注意。
所以他不能离。
他只能维持这个状态——一个表面上婚姻正常的副处长,一个表面上优秀的公务员,一个表面上忠诚的朋友(林锐每次打电话来,他还是说最近忙项目)。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想起苏晴前两天问他的那句话——你跑步的时候,开心吗?
他跑步的时候当然不开心。
跑步只是一个壳。壳里面装的是别的东西。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他不知道苏晴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也许只是随口的,也许不是。苏晴的话有时候像针,扎一下不疼,但那个针眼一直在。
八年了。
他换了大概两百份文件——他没有仔细数过。水利的、交通的、规划的、财政的。有时候是一页纸,有时候是一沓几十页。有时候只是一个数字——一个煤炭储备量,一个港口吞吐量,一个发电站的装机容量——这几个数字单独看起来什么都不是,但跟别的数字放在一起,就是一副完整的拼图。
他不知道这些数字被用来做什么。他不问,李文松也不说。
他只知道,每一次他交出去的数据,都会变成一张汇款单——汇到他香港的账户里。金额不大不小,每季度一二十万,够他还房贷、养车,偶尔买点东西。
他不缺钱。他的工资加上这些钱,在省直机关里算宽裕的。
但钱不是他最依赖的东西。
他依赖的是另一件事——
这件事让他的人生有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层次。
在发改委里,他是江副处长。
在家里,他是江小北——老公、爸爸。
但在他自己的脑子里——他是。
一个在对方的最高层文件上留下了自己痕迹的人。
这种感觉很复杂。他描述不清楚。但每次他把一份新文件放进李文松的密封袋里的时候——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
骄傲。
他知道这是错的。
但他不再区分了。
(第六十六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