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波纹（2/2）

这个念头让他握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继续吃饭。

四

林锐在办公室里写一份结案报告。

上个月，他牵头破了一起跨境经济间谍案——一家外资咨询公司，以产业研究为名，向国内多家国企的工程师收买技术资料。林锐跟了三个月，最终在人家的邮箱里找到了加密的图纸文件。

案子破了。嫌疑人被抓了，材料被缴了，上级表扬了。

但林锐在写结案报告的时候，在某一个段落停了下来。

那个段落是情报流向分析——他们追查了那家外资公司拿到资料之后，往哪里传。大部分传回了总部，但有一小部分——大概占总量的百分之五——传向了一个他们还没查清楚的地址。

那个地址在境外，IP是动态的，邮箱是加密的。技术部门还在追。

林锐看着这段文字，心里有一个模糊的感觉——这个案子的手法，跟案有相似之处。

不是说这些工程师跟有关——完全不是同一条线。但这个以产业研究为名收买资料的手法……

他想了一下，然后在情报流向分析那一段的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手法参考05-09年发改委线。但样本不足，暂不并案。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拿橡皮擦掉了。

发改委数据泄露案——ECD-2009-0037——B级，被动监控。周志远是经济犯罪，不是间谍。那条线两年前就断了。

他不该再把这两个案子往一起联想。

他继续写结案报告。

五

那天晚上，小北回到家，苏晴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换好衣服，躺到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在想是什么意思。

李文松说的，是指文件密级更高，还是指风险更高？

如果是密级更高——那意味着他将接触到省级核心政策文件。那些文件，每一份上都标着或者，每一份的传阅都有严格登记。他如果要传，难度会成倍增加。

如果是风险更高——那意味着对方的要求会更苛刻，传递频率会更密集，他被发现的概率会更高。

他翻了个身。

苏晴在旁边，呼吸很轻。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也许的意思，是两边都更高：文件更重要，风险也更大。

他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发改委的走廊里走，两边都是门，每扇门后面都有人在开会。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然后他推开了一扇门——里面坐着林锐。

他惊醒了。

坐在床上，出了一身冷汗。

看了一眼闹钟：凌晨三点十二分。

他起身，走到客厅里，喝了杯凉水。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实——留了一条缝。路灯光从那条缝里打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线。

他看着那条细线，想：如果苏晴醒了，走到客厅来，会看到他坐在这里。

她会问：你怎么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六

一月中旬，发改委开了年度工作会议。

全省发改系统的人都来了——地市发改委的主任、省直相关部门的代表、还有北京来的两个专家。小北作为发展规划处的副处长，负责会务协调中的一块——分会场的材料准备。

分会场讨论的主题是新阶段投融资体制改革——这是今年的重点，也是小北经手的所有文件里，涉密程度最高的一批。

会议开了两天。第一天没什么事。第二天，最后一个环节是内部讨论——不邀请媒体，不公开纪要，只形成一份内部参考。

小北在会场后面坐着，负责材料。他面前放着一份讨论稿——这份讨论稿比正式印发的版本多了一块内容：关于利用外资参与国企混改的初步设想。这块内容还在研究阶段，没有上过任何正式文件，只在这个内部讨论会上提了一下。

讨论结束之后，小北把所有的讨论稿收回来了——按规定，这种内部讨论稿是不能带出会场的。他一本一本收，收了二十八本，全部装进了一个文件袋里。

但在收的时候，他数了一下——发出去了三十本。

少了两本。

他站在会场门口，又数了一遍。文件袋里二十八本，会场里再找，找到了一本——掉在了椅子底下。

二十九本。

还差一本。

他问了会务组的人，大家都说没看到。也许被人误拿了——这种事在会议里偶尔会发生。但按规定，他应该报告，然后追查。

他站在那里，想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没有报告。

他把二十九本讨论稿带回了办公室，锁进了档案柜里。在那本该有的三十本的登记册上，他写了一个29（一本未收回，疑似误领）。

如果有人查——他会说：我报告了，但查不到。

但实际上他没有报告。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如果那本讨论稿被参会的某个地市发改委的人误拿了——那个人的单位是地市一级，按保密规定，那份材料不应该出现在地市发改委的办公室里。但如果那个人只是好奇，带回去翻了翻，又不敢声张——

那本讨论稿，也许已经不在会场里了。

也许正在某个不该出现的地方，被人翻着。

小北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个文件袋，手心微微出了点汗。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经手的东西，已经开始了。

不是他主动传的，是被动的。

如果出去的东西被国安的人拿到了——

他拿了一叠纸巾，把手心的汗擦掉了。

（第七十二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