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升温(2/2)
然后她把笔记本放回原处,退出了书房。
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小澄澄醒了,喊了一声。她站了起来,走到卧室,摸了摸小澄澄的额头——退烧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小澄澄又睡着了。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串数字。五十六行。每行六个数字。
她告诉自己:也许只是某种工作记录。某种她看不懂的分类编码。某种发改委内部用的索引。
这个解释,她信了大概三十秒。
四
林锐收到省保密委员会的季度通报,是在三月中旬。
通报里列了几件事——主要是去年第四季度和今年第一季度的保密检查结果。林锐扫了一遍,大多数是已整改的常规问题。
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省发改委年度工作会议期间,发展规划处分会场遗失内部讨论稿一册(编号:2013-FG-0017)。经查,系会后回收时计数疏漏。该处副处长江某已提交书面说明,处理意见为工作疏忽,建议批评教育。讨论稿内容为投融资体制改革初步设想(密级:内部),未造成实质性泄密后果。
林锐的目光在副处长江某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通报最后有一段附注:经比对近三年保密检查记录,该同志(江某)涉及的文件签收量在发展改革规划处排名第二(仅次于处长),建议该处加强涉密文件流转管理,避免集中经手。
排名第二。
他跟通报的电话核实了一下——签收量排名第二,意味着小北经手的涉密文件数量在本处室仅次于处长。这在机关里是什么概念?意味着他是处室里最忙的人之一。副处长本来就处理大量文件,排名第二不奇怪。
但通报里专门提了集中经手——说明这个数字已经高到了让保密委员会觉得建议加强管理的程度。
林锐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
小北是副处长。跨处室工作组的核心成员。每年的年终总结、考核、项目推进会——他是那种什么活都干的人。涉密文件签收量高,符合他的工作模式。
但——
林锐想到了一件事。上次跟小北吃饭的时候,小北说:跨处室工作组那个破事,终于收尾了。语气是松的。但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挺好,接触了不少东西,眼界开了。
眼界开了。
这句话单独听没有问题。但跟排名第二放在一起,林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他说不上来。
他把通报合上了。
不能因为小北忙就怀疑他。那个替罪羊周志远——两年前的事——不是已经证明了发改委的问题出在投资处吗?
林锐把通报放进那一格,开始处理下一份文件。
但那份通报里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留了一个小小的钩子。
五
那天晚上,小北回到家的时候,苏晴在厨房里做饭。红烧排骨——小北爱吃的。厨房的蒸汽把窗户蒙了一层雾。
小澄澄呢?
在他房间里拼乐高。苏晴说,他今天把上次那个汽车拆了,非要拼一架飞机。拼了快一个小时,还没拼好。
小北走过去看了一眼——小澄澄坐在地上,面前散了一地的乐高零件,嘴里念念有词:这个不是飞机的尾巴……这个是……这个是翅膀……
小北蹲下来。要不要爸爸帮忙?
不要。我自己来。
小北笑了一下,站起来,走进厨房。
今天怎么样?苏晴问。
还行。处理了一个报告。开了个会。
什么会?
保委会的事。上次那个讨论稿——要写个说明。
苏晴的勺子停了一下。很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走个流程。讨论稿密级低,不算泄密。
苏晴继续翻炒锅里的排骨。厨房里只有铁锅和木铲碰撞的声音。
小北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结婚十年了,他认识苏晴二十五年。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她的轮廓——肩膀的弧度、头发挽起来的角度、左手握锅铲的习惯。
但他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苏晴。
你最近是不是——
苏晴回过头来。是不是什么?
没什么。他说。排骨好像有点糊。
苏晴转回去,赶紧翻了翻。
小北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他想问的是:你最近是不是看了我的东西。但他不能问。因为如果她回答——他就必须解释。而他没法解释。
苏晴把红烧排骨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吃饭了。
小北去叫了小澄澄。小澄澄的飞机拼了一半,不肯来吃饭。苏晴说了三遍,他才磨磨蹭蹭地过来。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小澄澄在碗里翻来翻去,找最大块的排骨。苏晴给他夹了一块。
小北看着他们——看着苏晴给小澄澄夹菜的动作,看着小澄澄鼓着腮帮子嚼肉的样子。他想:这就是我的生活。丈夫。父亲。发改委副处长。
如果这一切就够了——如果这个画面就够让他感到完整——
但他知道不够。
他吃完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块。
苏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胃口不错。
嗯。中午没吃饱。
他啃着骨头,想:她说今天怎么样的时候,是真的在关心他,还是在搜集下一个异常?
他不知道。
六
夜深了。
小北躺在床上,还是睁着眼睛。
苏晴的呼吸很均匀——至少听起来很均匀。他不知道她是真的睡了,还是在装睡。上次他发现她在装睡,是三年前。那天他半夜起来去了书房,回来的时候,看到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他每次半夜起来,都会下意识地注意一件事:苏晴的睫毛有没有动。
今天他没有起来。他只是在想。
他想起八年前——二〇〇五年——他第一次传递情报的时候。那是用U盘,一张讨论稿,涉及水利工程的。他把U盘交给李文松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李文松接过U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做得很好。
做得很好。
这四个字,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复杂的夸奖。比你是天才复杂,比你是发改委最年轻的副处长复杂,比任何领导的表扬都复杂。
因为当李文松说做得很好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帮助中国的经济发展。他是在帮助一个境外情报机关,获取中国经济决策的核心信息。
但从另一个角度——李文松是他的李老师。是那个在福利院里教他下围棋的人。是那个站在教室讲台上讲《背影》的人。是那个在他发烧的时候守了一夜的人。
他既是间谍的管理者,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
小北翻了个身。窗帘外面的路灯光打在天花板上,还是那条裂缝。
他忽然想到一个比喻——不是他发明的,是上个月在一本杂志上看到的。
温水煮蛙。
一个锅,装上凉水,放一只青蛙进去。青蛙待在水里,觉得很舒服。然后有人开始烧火。水温从二十度升到三十度,再到四十度。青蛙还是觉得舒服——不太烫,刚好。
但是水一直在升温。
等到青蛙觉得烫的时候,它的四肢已经软了,跳不出来了。
小北想:我是那只青蛙吗?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不是。因为青蛙不知道自己在锅里。而他知道——他从第一天就知道谁在烧火,也知道烧的是什么火。
但知道不等于能跳出来。
因为水还没太烫。他还在游。他甚至有点舒服——被人需要、被人说做得很好、被人告诉他比那些普通公务员重要得多。
他在被子里握了握自己的手。手心是干的。
八年了。手心再也没湿过。
这才是最可怕的。
(第七十三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