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逼近（2/2）
如果是——那意味着他不是在追查一个个独立的案子。他是在跟一个系统对抗。
但这个念头太大了。他没有证据。ECD-2009-0037还在被动监控，B级。——B级，意味着连主动调查都排不上。
他把审讯记录本合上，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上，一个年轻同事走过来。
林哥，那个案子结了？
结了。
厉害。三个月破了两个。
林锐笑了一下。运气。
他继续往前走。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窗外是南方四月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他走到窗口，点了一根烟。
他想到了那份保委会通报。副处长江某排名第二集中经手。
他吐出一口烟。
小北。他认识二十五年了。从高中开始——他们一起做过物理实验，一起逃过晚自习，一起在天台上聊过未来。小北说过一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一个有用的人。
一个有用的人。
林锐把烟掐灭了。
只是保密委员会的例行通报。排名第二只是统计数字。集中经手只是管理建议。三条拼在一起，什么都说明不了。
他走回办公室，坐下来，继续写结案报告。
五
四月底，小北又接到了一次任务。
这次不是李文松打的电话——是一条短信。短信内容只有一行：[任务编号]-2013-004，请尽快确认。
号码是一个他没有存过的新号码。但小北知道是谁。——每次任务编号的格式都跟上次不一样，这是李文松的安全习惯。
他回了一条：[收到]。
然后他坐在工位上，等具体的任务内容。等的时候，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最近接触过的文件——
有一份关于粤港澳大湾区产业协同发展的课题报告，密级是秘密，刚经过他签字。
有一份关于省级财政专项资金分配的内部讨论纪要，密级是内部，但涉及一些敏感的数字。
有一份关于十四五规划前期调研的汇总材料——这一份还没来得及签，还在他抽屉里。
他的手放在抽屉把手上。
如果李文松要的是大湾区那本——那是秘密级。秘密级的意思是，一旦泄露，会损害国家安全和利益。他传过秘密级的文件，但那是以前。以前他不认识林锐。以前他不知道林锐在做什么。以前——
他松开了手。
他在想和的区别。以前他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做一件坏事，但我不伤害任何人。现在他知道了一件事——林锐在做国安。林锐在追这些案子。如果有一天，他传出去的东西落到林锐手里——
他的电话响了。办公室座机。
他接起来。
江小北。
确认收到了？李文松的声音。
收到了。
这次要的是大湾区那份课题报告。全部。正文、附件、审查意见。
小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知道了。
时间——下周五之前。
可以。
李文松挂了。
小北把话筒放回去。秘书处的同事从门口经过，探头说：江处，下班了。不走？
马上。
他收拾东西，把抽屉锁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桌——桌上放着那本黑色封皮的发改委会议记录本。旁边的抽屉里，是大湾区课题报告的审查稿。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如果他不做，会发生什么。
因为八年来他一直告诉自己——他没有选择。李文松是他的恩人，他欠李文松的。东京那边不会放他走。他做了太久，回不了头。
但今天他忽然想：如果我不做呢？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待了大概五秒。然后他给出了答案——跟过去八年一样：他会做的。
不是因为不能拒绝。是因为不想拒绝。
这就是温水。
六
那天夜里。
小北在书房里扫描大湾区课题报告——三百一十二页。正文、附件、审查意见，全部要扫。扫描仪嗡嗡地响，他坐在旁边，看着纸张一张一张被吞进去，又从另一头吐出来。
三百一十二页，扫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扫描仪卡了一次——有一页A3的附件图纸太厚，塞不进去。他把那张图纸从文件中抽出来，单独用手机拍了照。拍照的时候，手要稳——图纸上的内容是港珠澳大桥配套交通枢纽投资概算，每一个数字都标着。
拍完之后，他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到电脑上，用密码打包。整个过程他已经做过几百遍了——打开压缩软件、拖拽文件、输入密码、确认。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时候，大脑是空的。
跟抄一份公文没什么区别。
他点了发送。
进度条跑完。发送成功。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过一刻。
他走出书房。苏晴躺在床上，床头灯还亮着，手里拿着那本《信息加密基础》。书翻到了一百多页。
还不睡？
看完了再睡。明天有教研会，黎老师要讨论方案。
小北上了床，把被子拉到胸口。他看了一眼苏晴手里的书——封面上的字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加密算法入门对称加密与非对称加密编码与密文转换。
他闭上了眼睛。
五十六行。六个数字。她看了多久？她想到了什么？她是不是在——
不是。
她在备课。教学生写科幻小说。
她说的。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苏晴。他听到她翻了一页书，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一页。
他想问她一个问题：你在看哪一页？
但他没有问。
因为她的回答他信不过，他的问题她也信不过。一张一米五的床，两个人背对背，中间躺着一个不能说的问题。
水温还在升。
（第七十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