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犹疑(1/2)
第七十六章犹疑
一
五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李文松约他在越秀公园见面。
不是吃饭。不是喝茶。只是走一走。这是李文松的习惯——重要的话要在室外说,最好在人多的地方,保持两步的距离,不对视。
小北比他早到五分钟。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面前的湖。湖里有几条船,蹬船的都是情侣,穿着花裙子和浅色衬衫,在水上转圈。五月末的南方,午后的阳光把湖面晒得白亮亮的。
李文松从他身后的小路走来,走到他旁边,没有坐,用粤语说:走走。
他们沿着湖边走。
李文松穿了一件灰色的格纹短袖,戴着一副镜片发黄的老花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盒龟苓膏,是公园旁边小摊的那种。他看起来就是一个退休的广州老头,在公园里晒太阳。
他们走了两分钟,没有说话。
然后李文松开口:-2013-005。
这是任务编号。这个格式小北已经背了九年——是的代号,2013是年份,005是今年第五个任务。小北数了一下:-2013-001到-2013-004,今年他已经交了四次东西了。大湾区课题报告是004。
什么?他问,声音平稳。
省级重大基础设施投资规划内部预测报告。李文松说,说完停了两步,等他消化,然后继续走,二〇一三年度版本,含高铁、港口、跨海通道,预测维度到二〇三五年。
小北的脚步没停。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左侧的裤兜里,弯了一下。
密级?
机密。
李文松说完之后没有补充,没有催促,继续往前走,把手里的龟苓膏换了个拎法。他的步子很慢,像一个关节不好的老人在散步。
机密。
不是之前的秘密级,是机密。比秘密高一格。从秘密到机密不只是一格,是另一套管理体系——调取要登记,阅览要备案,每一份复印都有水印,水印上有调阅人的工号、时间、批次编号。如果出了问题,排查范围不是处室,而是可以精确到人头。
小北走在李文松左侧,两步的距离。他脑子里很清楚。
他以前经手过秘密级的文件——发改委发展规划处副处长,接触秘密级材料是正常范围。但机密是另一档。机密级的文件,他能调到——副处长的权限够到机密,不够到绝密——但每次调阅都有记录。
每一份都有记录。
时间?他问。
下个月底。
一个月。他有一个月。
他们走过了一排鸡蛋花树。花落了一地,踩上去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香。小北低头看着地上的碎花,没有刻意看,只是视线落在那里。他想起他的手今天下午还是干的。九年,手心一直是干的。但是现在——
他没有把那个感觉说完整。他知道如果说完整了他就必须做一个决定。
我需要看看具体的版本。他说。
李文松了一声。是最新的。三月底刚完成内部评审。还没有对外发布,连副省长都只看过提要版。
全文多少页?
一百七十二页,附件独立装订,另算。
一百七十二页机密。附件另算。
小北说。
李文松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他们到了湖边的一个凉亭,李文松在凉亭的台阶上坐下,打开龟苓膏,拿出一个小塑料勺,舀了一口。他说:
小北站在凉亭旁边,看着湖面。
下次接头人不同了。李文松说,语气很随便,像在说天气,不是阿伟了。你见过吗,戴眼镜的年轻人,姓蔡?
没见过。
他认识你。老地方——你知道老地方。
知道。
李文松又舀了一口龟苓膏。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今年表现很好。上面满意。
小北没有回答。
李文松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你还有什么问题?
小北想说,但没有说出口。他想说的是:这份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不是因为敏感——他经手过的敏感文件多了。是因为规格。一百七十二页机密加独立附件,出了问题,排查到他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星期。大湾区那份是三百一十二页,但是秘密级,追查链更长,他在中间有足够的缓冲空间。这一份——
他没有说这些。
他说:没有。
李文松把龟苓膏的空盒捏扁,塞进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说了一句:去意大利饭馆吃饭不如吃粤菜。然后走了,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人群里,变成了无数个在公园散步的老头中的一个。
小北站在凉亭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低头看了自己的左手。
手心是湿的。
二
那是九年来第一次。
他在越秀公园的停车场坐了二十分钟,没有发动车。
他不是在害怕——或者说,不只是在害怕。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李文松说这个词的瞬间冒出来,然后一直留在那里:他为什么还要继续做这件事?
不是在问动机。动机他清楚——依赖、惯性、和某种他不愿意命名的东西。他是在问:继续是为了什么?
以前的每一次,他都有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第一次是只是这一次;第二次是已经回不了头了;第三次到第十次是有一天会停;第十一次之后就不再问了。他不再问是因为问了也没有答案。为什么不是一个他能回答的问题。他只是做,做了,再等下一次。
但这一次问题变了。
问题不再是为什么,而是交出去之后自己还剩什么。
一百七十二页机密加附件。如果他交出去,如果那份报告里的内容被用在了某个地方——他不知道被用在哪里,他从不知道,李文松从来不告诉他这些东西被如何使用——那份报告里每一个数字,每一条铁路线,每一个港口的吞吐量预测,都带着他的工号水印。不是隐形的,是真实的。可以被追查的。
他以前做的事——从2004年到大湾区那份——总量加起来很大,但每一份单独看,都可以解释。文件流转异常可以解释为管理疏漏数据外流可以解释为操作失误。但机密级的报告,没有可以解释的路径。一百七十二页机密,调阅记录在案,外流就是外流,无可解释,只有一个结论。
他在停车场里,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和两点。
他想到了他今年五十一岁的父亲——不,他没有父亲,他在福利院长大,他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他想到的是那个场景的空白:如果他被抓了,连一个人替他收拾的人都没有。苏晴会收拾,但苏晴也会倒。
他想到了小澄澄。
五岁半,还不知道爸爸每隔一段时间要去越秀公园,跟一个拎着布袋的老头走一圈,用普通话谈数字,然后开车回家。五岁半的孩子会记得爸爸的时候——那时候爸爸在哪里?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拿出手机,翻出李文松发过来的那四个字收到,好评——他知道不应该留着这条短信,但他每次都会在删掉之前读一遍。
然后他把短信删了。
他发动了车。他知道他会做。
他做了九年了。他不知道怎么不做。
三
同一天晚上,苏晴在整理小北的外套。
是要送去干洗的。他的那件藏青色西装外套,领口沾了一点东西,上次他就说要拿去干洗,拖了两个星期。苏晴从衣橱里把外套拿出来,翻了翻口袋,看有没有落下纸巾、钥匙之类的东西——这是她的习惯,衣服送洗之前总要检查一遍。
左边口袋:空的。
右边口袋:一张停车票,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三十七分,停车场:越秀公园B区。
她把停车票放在一边。
然后摸了摸内袋。
内袋里有一样东西。
她把它拿出来——一个黑色的U形优盘,没有品牌标识,没有贴纸,没有任何标记。比她平时见过的优盘稍微大一点,壳子是亚光的,摸起来手感很好。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秒钟。
然后把它放回内袋,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
她坐在床边,打开小本子,翻到第四十三条记录
第44条:5月23日,藏青色外套内袋,黑色优盘,无标记,无品牌,与之前家里的存储设备均不相符。同日停车票:越秀公园,17:37。
她写完,停了一下,在越秀公园
然后合上了本子。
她没有去找电脑。没有去看那个优盘里装了什么——实际上,她想过。她想得很具体:把那个优盘插进她的笔记本电脑,双击,看里面有什么文件,文件名是什么,文件夹是怎么命名的。她以前跟学生讲过一篇文章,《最危险的游戏》,讲一个人不断逼近猎物与猎手的界线。她现在觉得——她是猎物还是猎手?还是两者都不是,只是一个不小心走进了森林、不知道怎么走出来的人?
外套放在椅背上,内袋里那个优盘的轮廓隐约可见。
苏晴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叠整齐,放进了送洗袋。
系上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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