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降温（1/2）
第七十八章降温
一
六月中旬，周毅打电话来的时候，林锐正在安全厅食堂吃午饭。
林锐？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喘，像在走路，我周毅。明天到广州，省厅刑侦工作协调会，两天。你还在那个——什么研究所？
华南水利水电。
对，还在那儿。明晚有空没？吃个饭。
林锐把筷子放下来。周毅是他警校同期——不是同班，但一个宿舍楼，上下铺的关系。毕业那年周毅去了深圳，他留在广州，十五年只见过三次面。
有空。林锐说。
行，我到了给你发地址。
挂了电话，林锐看着餐盘里剩的半条鱼，忽然觉得不太饿。他把盘子推到一边，坐了一会儿。食堂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下午上班时间快到了。林锐没动。他在想一件事——上一次见周毅是哪一年。
二〇一〇年。也就是小北差点暴露那年。
不对。不是差点暴露——是替罪羊周志远被纪委查处那年。那之后，一切就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没有新线索，没有新通报，没有异常。安静得让他不舒服。
而今天周毅要来。
他站起来，把餐盘端走，回办公室。
二
周毅比林锐大半年，但看起来比他老了不止半年。头发短，剃得贴头皮，鬓角有了白茬，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刑警队的人都是这个长相，像被时间磨过一遍又一遍。
他们在天河一家潮汕菜馆碰面。周毅提前到了，点了四个菜——蚝仔烙、卤水拼盘、白灼菜心、一锅砂锅粥。桌上已经开了两瓶珠江纯生。
你瘦了。周毅说，递过来一瓶。
你没瘦。林锐接过来，没喝，放桌上。
我胖了十斤。周毅拍了拍肚子，天天坐着看卷宗，腿都细了。深圳那边案子多，人手不够，我一个副中队长还得亲自跑现场。
干什么案子？
走私。从香港过来的电子产品，走海上小渔船，到蛇口上岸。抓了两船，审了三个，供出来一个在海关有内应。不是海关的正式人员——是一个外包报关行的。查他的银行流水，三年收了四百多万。
抓到没？
抓了。周毅喝了一口啤酒，但我觉得不止他一个。
为什么？
因为货的量对不上。那个报关行的人能操作的是七成的货——剩下三成，走的不是他那条通道。还有一个人，藏在更里面。可能是海关的正式人员。也可能是码头仓储的。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卤鹅，嚼了两口。
你干过刑侦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抓到一个人不难。难的是抓到的时候，你心里清楚，他不是全部。他在替另一个还没露面的人挡着。
林锐低头喝粥。
你那个单位怎么样？周毅问。
还行。
还行？
还行。
周毅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啤酒瓶放下来。
林锐，你以前在警校不是这样的。
什么样？
还行的时候，脸上是真的还行。你现在说——他指了指林锐的脸，——这里没动。
林锐没有回答。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凉的，有点苦。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想别的事？周毅把筷子放下，语气不像在追问，更像一个老刑警在对另一个老刑警做行为分析，刚才我说那个海关内鬼的时候，你的筷子停了一下。我说还有一个没露面，你又停了一下。我干了十五年刑警，我能不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在听——什么时候在想自己的事？
没有。林锐说。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周毅拿起啤酒，碰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瓶子。
沉默了一会儿。蚝仔烙的油在铁板上发出细小的嘶嘶声。
算了，不问你了。周毅自己笑了，反正你从警校开始就这样——心里装着事从来不说。那年大比武，你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问你怎么了，你说。第二天跑十公里第一名。
你还记得。
记得。周毅把最后一块卤鹅夹给他，因为你跑完之后直接跪下了。你这种人，不到倒下去——永远不会说有事。
林锐看着碗里的卤鹅。
你儿子多大了？周毅换了话题。
一岁多。
老婆呢？
在省疾控中心。
广州？
广州。
那挺好。一家人在一起。周毅说，我老婆还在老家，女儿上初中。想调过来，没指标。
慢慢来。
对，慢慢来。周毅把酒喝完，招手叫买单，你明天有空没？我想去看看你上班的地方——研究所是吧？我下午的会三点才开始。
没什么好看的。
就看一眼。十几年没见了，看看你每天在干什么。
林锐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
三
第二天上午，林锐带周毅走进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的大门。
五层旧楼。灰白瓷砖，有些地方脱了，补过，又脱，又补。传达室关师傅探出头来，看了周毅一眼——不是弟妹了，是个剃板寸的老男人。
同事？关师傅问。
警校同学。林锐说，来广州开会。
关师傅缩回去了，茶杯端起来，继续看他的电视。
林锐的办公室在四楼，411。周毅走进去，环顾一圈——两张桌，蓝色报告堆在桌上，转椅右边坐垫塌了一块。他站在窗前，往下看着街对面的紫荆花树。
你这个地方。周毅说。
太安静了。他转过身，看着林锐，你每天坐在这里看这些——他拍了拍桌上那本《华南水系规划研究报告》，——你不觉得，跟你以前做的事比，差太多了？
林锐没说话。
我不是说不好。周毅补充了一句，语气温和了一点，刑警不是人干的——你出来是好事。只是——他想了想措辞，——你不属于这个安静。
林锐心里动了一下。
不属于这个安静。
不是研究所太安静——是他不该在研究所。这句话从他自己的脑子里弹出来，被他压了回去。
走吧，你再不走下午的会该迟到了。林锐说。
周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往外走。经过二楼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公共阅览室，墙上挂着国家安全、人人有责的牌子，玻璃柜里是往年科普读物。周毅看了一眼，继续往下走。
他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这栋楼不是林锐真正的。他看到的是一个安静的、普通的、看蓝色报告的研究所。和林锐每天做的事毫无关系。
这个不知道，就是林锐和别人之间最大的一层隔阂。
不是隔膜——是隔膜的平方。隔膜是透明但拿不走的，隔膜的平方是两层——外面这层是研究所，里面那层是安全厅。没有人看到第二层。周毅看不到，所有人都看不到。
四
送走周毅之后，林锐去了省安全厅档案室。
不是要查什么特定的东西——是那句你不属于这个安静像一根针，拔不出来。他在地铁上想了很久：周毅说两个人配合，一个拿货，一个删监控。海关内鬼案——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他一直在找一个内鬼。从二〇〇九年开始，他默认的逻辑是：有一个人，在发改委内部，把涉密文件偷出去。
但如果不止一个人呢？
档案室在负一层。刷卡进门。值班员马姐在档案室干了二十年，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看他。
又来了？
借几本旧档。
ECD系列的？
林锐填了登记表——ECD-2003到ECD-2010，八年的发改委保密通报。两本活页夹，厚，纸页边缘发黄。他坐在靠墙的阅览隔间，台灯亮了，磨砂玻璃窗外什么都看不见。
翻开。二〇〇三年三月，体改处，内部讨论稿，秘密级。二〇〇四年九月，投资处，计划草案。二〇〇五年四月，地方债务风险分析——
他停住了。
二〇〇五年四月这份通报的备注栏里，安全审核员的手写字迹——仿宋体。撇短捺长。句号不是一个圈，是一个点，像用笔尖扎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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