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除夕(2/2)
然后他放下了。
大年三十。老许在跟家人吃年夜饭。他自己应该也在跟家人吃年夜饭。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走出卧室,重新坐到茶几前。
儿子从茶几另一头爬过来,把他手里的最后一张牌也抽走了,这个给你——把牌塞到雨薇手里。
林锐把儿子抱起来,放在腿上。儿子开始玩他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你今天心不在焉。雨薇说。
我在想事情。
什么事?
就是——他把牌放下,就是那种你知道有东西,但你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雨薇看着他,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还在想公司的事情?
他不说话。
你每次说嗯都在想别的事。雨薇说,这是你说的。
他笑了。他拿起一片橙子放进嘴里。橙子很甜,但他嚼了很久,嚼到没有味道了才咽下去。
窗外有烟花声。十二点还没到,但有人等不及了。
小澄澄睡着了。
春晚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电视里很多人站在一起,穿红色的衣服,举着红色的牌子。主持人喊: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客厅的灯光很暖。小澄澄趴在沙发上,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那块像骨头的拼图。
苏晴把拼图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她睡着了。她说。
小北把女儿抱起来,走进卧室。苏晴跟在后面,给他拉好被子。小澄澄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深了。
回到客厅。电视已经关了。窗外的烟花声从零星变成了密集——十二点到了。
今年……苏晴坐在沙发上,手指在大腿上画着圈,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小北看了她一眼。她在看着窗外——烟花的反光一下一下照着她的脸。红一下,绿一下,金一下。
新年快乐。他说。
还有呢?
沉默。
烟花的爆炸声很大,一下一下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苏晴在想——如果他现在说一句我有事跟你说,她能接住吗?她能听吗?她会不会希望他永远不要说?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站起来,去倒了一杯茶,站在窗前看烟花。他的背影——苏晴看了十年的背影——肩膀微微往前倾,后颈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
她忽然想到一个词。四十五块碎片拼出来的那个人不是丈夫,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他穿着她丈夫的身体,用着一样的声音,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但里头是另一个东西。她不知道里头那个东西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里头那个东西什么时候会走。
她站起来,说:我去洗漱。
浴室的门关上,水龙头打开的哗哗声中,她靠在洗手台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发红——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太久没有眨眼睛。
四十五块碎片拼出的轮廓已经非常清楚了。她只是还没有给它起名字。
她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拍到脸上。抬头。镜子里的人对她说了一句话,嘴唇没有动,但她说出来了。
新年快乐。李老师。
她把毛巾挂回去,推开门。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小北站在阳台上,手机屏幕亮着——她看到那团冷光映在他的脸上,一闪。然后屏幕灭了。他把手机关机,放回裤袋。
苏晴走向卧室。经过茶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茶几上放着小北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杯口有一圈深色的茶渍。她看着那圈茶渍,忽然想到——如果她的怀疑是对的,那这间客厅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沙发是假的。茶几是假的。茶杯是假的。她和小澄澄和这个男人站在一起说过的那几百句新年快乐——全都是假的。
她端着茶杯走进厨房,把剩下的半杯凉茶倒进洗手池。水流冲着杯壁,把茶渍冲掉。她看着水流,忽然手上力气大了一下,杯子碰到水槽的边沿——
啪。
杯子碎了。
小北在阳台上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他问:怎么了?
杯子打碎了。她说。
小心手。
她没有回答。她蹲下去,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瓷片边缘很利,她的拇指被划了一道——不太深,但血渗出来了。她看着指头上的血,没有动,看着血从一个小小的红点变成一条细细的线。
身后有人。她回头——小北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创可贴。
别用手捡。他说。他蹲下来,把她的手指拿起来,用创可贴缠了两圈。他的动作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二〇〇四年,她切菜切到手,他也是这样蹲下来,也是这样缠了两圈。
她看着他的手。这双手——这双每天给她泡茶、给小澄澄剪指甲、在下雨天给她送伞的手——她忽然觉得,她认不出这双手了。
谢谢。她说。
他站起来,和十年前一样说了句下次小心点。
她站起来。血已经止了。杯子已经碎了。除夕夜的最后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金色的,巨大的,照亮了整个天河区。
然后暗下去。
(第七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