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累积(2/2)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去找他吧。但不要过度接触。你的公开身份是向阳中学的退休语文教师——一个退休老师突然跑到珠江新城找东亚商事,太刻意。
我知道。我会约在他熟悉的地方。
哪里?
李文松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
他走出茶餐厅。中环的人行道上人流如织——西装革履的、拎菜篮子的、牵着狗跑步的——所有人都在动。只有李文松站在茶餐厅门口,看着这锅沸腾的人粥。他想——他是那个唯一知道自己快要不被需要了的人。青木接了手。评估报告写了。佐藤对灰雀的期待已经升级到了S级。而他——一个快七十岁的退休语文教师——唯一的价值只剩下情感维护四个字。
但今天。CT报告说良性。他决定暂时不想这个问题。
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走进了人流。
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夜。二〇一六年。
两个人——苏晴和小北。小澄澄被雨薇接走了,说是和小表哥一起跨年。林锐没来——今年去深圳了,跟周毅家一起过。苏晴心里有一瞬间觉得遗憾——但这遗憾只持续了一秒。因为她今年不想在饭桌上演。
她做了一桌子菜。四菜一汤——清蒸鲈鱼、豉汁排骨、炒芥蓝、煲仔饭、老火汤。小北开了一瓶红酒。她看着他倒酒——瓶口对着她的杯子——深红色的液体沿着杯壁往下滑,像一道安静的瀑布。他倒酒的动作很稳。他的手从来不抖。十二年了——他的手从来不抖。
他们吃饭。聊天。苏晴聊班上的学生、聊学校新来的教导主任、聊陈苇最近减肥失败的事。小北聊单位的新项目——大湾区的规划编制,上面很重视。她听着,偶尔问一句——累吗?小北说——还好,就是会多。她笑了一下。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气氛正常。她又用了这个词。每次她用这个词——她的大脑都会自动在后面加上一个括号:(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正常了)。
吃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跨年晚会。电视里某个明星在唱一首老歌。苏晴说我有点困了。小北说你先睡吧——我看完这个节目。
苏晴站起来。
走过茶几。
茶几底下有一个东西。是她昨天放进去的。是小本子。
她在茶几前面停了一下。不是故意的停——是身体的自动反应。像走到悬崖边的人——脚底会自动刹车。小北没有回头。电视里的歌声继续——……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她的手指在身体一侧弯了一下。想去拿那个本子。然后收回了。
继续走。
进卧室。关上门。
她躺在床上。没有关灯。看着天花板。
茶几离沙发不到一米。小本子在茶几东西——一个她自己织了七年还没收网的网。只要他低头——看一眼茶几何一页——他就知道他的妻子七年来一直在记录他的行踪。
但他不会低头。因为他从来不低头看茶几
她的手放在床单上。手指在床单的印花上画圆圈——一圈——一圈——一圈。她在数——第六十二条。但她没有拿笔。她不需要了。因为第六十二条不是一条记录——是今天晚上——她走了三步离开茶几。三步。每一步都是一次计算。如果她拿了那个本子,她就是在记录的人。如果她不拿,她就是想装作不知道的人。两种选择——都不是她想要的。
外面的电视里——跨年倒计时开始了。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砰砰砰——烟花。
她的手指在床单上写着什么。不是笔记本——是床单。她用指甲在纯棉床单上画了一个符号——反复画——画了几十遍。什么符号?她自己也没看清楚。像是问号——又像是惊叹号——又像是一个被拉长的句号。她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她只知道她的手指停不下来。
门开了。小北走进来。他在黑暗里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脱鞋——上床。躺下。黑暗里他伸手过来——放在她肩膀上。
苏晴僵了一下。不到一秒。比心跳还短。但她知道他也感觉到了那个僵——因为他的手在她的肩膀上停了五秒钟,没有动。不是抚摸。不是按压。就是放着。像一个信号——我在这里——或者我还在。
然后他拿开了。
五秒。
苏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在想一个她从来没想过的问题——或者说,一直在想但从来不敢问自己的问题:不是他做过什么如果有一天他要停下来——他会告诉我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发现自己希望他会的。不是因为她想参与——是因为她想做一个知道的人。哪怕知道了以后——她什么也不会做。她只是想在被推进深渊之前——先看到深渊的入口。
不是他会不会告诉我。是——如果他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新年的第一个想法。不是愿望。是问号。
这不是记录。这是累积。七年——从第一个问号到现在——她已经不记得没有问号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了。像屋顶漏雨——第一滴落在床单上你会跳起来找盆接。滴到第七年——你会躺在湿了的床单上继续睡。不是因为你麻木了——是因为你知道今天接了也没有用。明天还会滴。
她把眼睛闭上。旁边的呼吸均匀了。六十二个问号——加上今天这个——六十三个——在她的脑子里一字排开。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
网收了七年。还没有收。
还能收多久——她不知道。
(第九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