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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竞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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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伊藤转过来,脸上有一个表情,不是笑,是某种微妙的、只有混了几十年情报的人才有的锐利,一个人面对审讯者的时候,说的每一句话都漏掉了一些东西。漏掉的,比说出来的重要。审他,不是审他的话,是审他的沉默。他的沉默有几种?停在哪个词后面?眼睛在看什么?手在干什么?

青木点了点头。他不喜欢这个任务,但他知道为什么是他。他在十七只灰雀里做了两年评估,隼不是他的资产,但他是唯一一个知道隼但不知道该期待什么的人。伊藤需要一个不带滤镜的眼睛。

广州。深夜。江小北家的书房。

小澄澄已经睡了。苏晴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是一个纪录片频道,讲的是候鸟迁徙。画面上一群斑头雁飞过喜马拉雅山脉,它们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在消耗脂肪。四十天的迁徙,它们从印度飞到中亚,中途不停歇,一天飞十四个小时,没有食物,没有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飞到,但还是飞。

苏晴看着那群斑头雁,心里在想,我丈夫也在迁徙。我不知道他的喜马拉雅是什么。但我知道,他每天都在扇动翅膀,每天都在消耗那种我摸不到但看得见的东西。

这半年来,她对小北的观察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怀疑,是想知道。以前是他在藏什么,那是一种怀疑性观察,像警察查案,收集异常信号,比对数据,归纳结论。这半年变成了他在承受什么,不是怀疑,是一种她不愿意命名的情绪,在靠近但又不敢抵达。

因为如果她承认自己担心他,就等于承认,他不是她的调查对象,他还是她的丈夫。而如果他还是她的丈夫,那她这几年积累的六十三条,全部变成了对她自己的控诉:你在记录你的丈夫,像记录一个病例。

她听到书房门开了。小北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杯子,空的,应该是喝完茶了出来续水。他走到客厅,看到了电视上的斑头雁,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他说。

睡不着。苏晴说。没有看他,看着电视。

小北走到茶几前,拿起水壶,倒水。倒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震动,嗡嗡的声音从茶几上传过来,茶几玻璃把震动放大了,像一只被困住的蜜蜂。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按掉。

不接?苏晴问。

不认识的号码。

苏晴没有追问。但她看到了,他按掉的速度,那个号码根本没有显示完整,他就按了。说明他看到了前三个数字就判断出不能接。前三个数字,区号,不是广州。区号,是深圳。苏晴在教育局有个朋友在深圳,有时候会用深圳的座机给她打,所以她认识那个区号。

她没有说话。电视上的斑头雁飞过了一片暴风雪,画面被雪雾笼罩,什么都看不清了。苏晴在想,他什么时候开始需要用不认识的号码来挡一个深圳来的电话?

三天后。周一下午。

省发改委季度考核会议。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处室负责人和副处级以上干部。会议主题是大湾区协调机制效能评估,主持人是发展规划处处长。轮到跨处室协调办汇报的时候,江小北站起来,打开投影,开始讲口岸数据打通方案。

他讲得很专业。吞吐量,集装箱周转率,货物通关时间,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图表清晰,逻辑严密,每一条建议都有数据支撑。会议室里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点头,有人在小声讨论。

但有两个人的视线,不在PPT上。

第一个人,坐在后排的投资处处长。他的目光一直在江小北和桌面之间切换,表情不像是认真听汇报,更像是在算账。每个人都知道投资处和协调办之间有文件调阅的日常摩擦,协调办要数据,投资处要控制,两边都不让步。但今天投资处处长的表情,不是,是。

第二个人,坐在投资处处长旁边的一个男人,穿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不到四十岁。江小北不认识他。他不是发改委的人,发改委的每一次季度会议江小北都参加,每一个副处级以上干部的脸他都熟。但这个脸,是全新的。一张不属于这间会议室的脸,却能参加季度考核会议。

江小北在投影片切换的间隙,用余光扫了一眼这个陌生人。对方正在看一份文件,注意到江小北的目光,抬起头,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微笑,礼貌的,职业的,没有任何信息量。但就在这一瞬间,江小北脑子里有一个声音拉响了警报。不是害怕,是识别。他见过这种微笑,不是在这个会议室里,是在镜子里。他每次在越秀公园放下信封转身走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微笑。礼貌。正常。什么也不说。

他在投影仪面前站直了一点,调整了一下激光笔,继续讲数据。但他的后背,西装里面的衬衫,已经有一小块湿了。

会议结束。人散。江小北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投资处处长从旁边走过来,拦住他。

江主任,等一下。给你介绍一下。处长把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拉过来,这位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肖处,来委里做例行巡查。以后可能要多跟协调办打交道,先认识一下。

江主任,久仰。肖处伸出手,握手,有力,不长不短,刚好两秒,刚好够感受到掌心温度,但不够判断任何东西。

肖处客气,以后多关照。江小北回握,掌心是干的,他的身体在极度紧张的时候会关闭汗腺,这是一个他十三年前偶然发现的物理现象。不是不紧张,是紧张到了某个阈值之后,身体会自动把证据藏起来。

肖处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精准,不对焦,不探测,但也不回避。像镜头自动调焦,滑过去,不是没看到,是看到了以后决定不深看。

这个动作,江小北判断,不是初次巡查,是在做什么事,而且是那种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正在做的事。

两人分手。江小北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他松开领带,把领带结往下拉了一指。西装领口松开了一点,空气从锁骨灌进去,凉的。他在走廊的窗户边站了片刻,窗外是广州三月的春天,木棉花开了,红得像血。

检察院的人来发改委做什么?例行巡查,这个理由太完整了,完整到反而像一个事先写好的剧本。完整的理由,就像他在跨年夜晚上的那碗饺子,完美不代表没有东西藏在里面。

他掏出手机,想给李文松打电话。按了三个数字,停住了。他想起了家里鞋柜上那张纸条,你还有一个月。有人知道了,有人比李文松先知道。这个人,会不会跟今天出现在会议室里的肖处有关?

他没有拨出去。手机屏幕暗了,他在黑屏上看到了自己的脸。三十五岁,眼角的纹路比一年前多了三道。上个月还没有这三道,他知道,因为他在浴室镜子里数过。三道纹,一条来自失眠,一条来自恐惧,一条来自不知道。

他把手机收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回办公室。走廊很长,皮鞋敲在地砖上,咯,咯,咯,每一声都像倒计时。

他还有二十一天。二十一天后,他要坐在铜锣湾的茶餐厅里,面对伊藤忠明的眼睛,回答那个他回答不出的问题:你还剩下多少?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在这栋楼里,已经有了一双检察院的眼睛。

(第一百零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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