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影子(2/2)
让它发。林锐决定,别拦,别改。我们只在境外节点那头接着听。
发了牧就确认田移栽成功了。
让他确认。林锐冷笑,他越确认,越敢松手。等他把第三国的棋走实,我们连根拔的时候,他才反应得过来。
郑工把监听布好,林锐退到窗边。倒计时还剩一百分钟。林锐让郑工把七个影子的实时心跳都拉成曲线,挂在副屏上,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像守着七盏将熄未熄的灯。九十七分钟时,老吴的曲线突然抖了一下,像是有人远程探了探头。林锐和郑工对视,郑工手指悬在阻断键上,林锐摇头:别动,让他探。探说明牧还不放心,还在核对田移栽没有。探头只持续了十一秒,退去。林锐在笔记本上记:牧多疑,每一步都要回看。多疑的人,最怕被将计就计。院所的清晨灰蒙蒙的,他一夜没合眼,可精神绷得紧。两小时后那道指令会飞出去,飞到湄公河口那个自由港,飞到唐振国和陈志远手里。牧在境外有人接应,这点他早知道,可亲眼看见指令链一节节咬死,还是叫人脊背发凉。
测绘在倒计时里推进。郑工忽然了一声。
老刘这个账户,影子层的激活来源,我溯到了。他放大一段日志,不是从任何一台在用终端进来的。是从一台已经报废的老主机,型号是二〇〇三年退网的院主干机,序列号对得上,当年就封在旧机房里了。
林锐走回来:报废的机器,怎么发的指令?
不是它发的,是有人用它的身份发的。郑工点开凭证链,激活这七个影子的根凭证,登记人写的是时任所长。也就是说,二〇〇四年那次点亮,是用老所长的权限,从那台旧主机上操作的。
林锐的手指停在时任所长四个字上。
时任所长。二十年前主政院所的那位,后来在一次出差途中溺亡,案子是林锐刚进所那年结的,结论意外,没人翻过。当年老周给他建档时,那位所长还在任,曾隔着办公室的玻璃,远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把那位所长的案卷调出来。林锐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要看他溺亡那天的全部行程,每一个证人,每一份笔录。
郑工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点头去查。林锐靠着椅背,闭眼把那位所长的轮廓从记忆里抠出来。是个瘦高的老人,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走路无声,开会时极少发言,可每次发言,旁人都得记下。当年林锐刚来,在走廊撞见过他一次,老人家驻足,看了他脸片刻,只说了一句:新来的?所里清静,好好待。那语气不像长辈的慈,倒像主人在验一株新移栽的苗。林锐当时没多想,如今那句话硌在心里,硌出了血。
林锐望着屏幕上那台早已报废的老主机序列号。二〇〇四年,时任所长用它的身份,点亮了七个影子。同一年,江小北在发改委被李文松捏住了命门。同一年,牧的花园在院所的地底,发了第一茬芽。
而那位所长,第二年就在了外地的水库里。
林锐忽然不那么确定了。一个人,在前一年,埋下了一整套能自我延续二十年的影子网络。这不像临死前的心血来潮,这像酝酿了很久的安排,安排好了,才放心地去。
他想起昨夜地下机房墙上的绿字,想起苏晴抽屉里的绿点。绿,是牧的记号。如果那位所长就是牧,或者牧的壳,那么二十年来,他一直着,却一直在院所的地底,养着他的田。
屏幕上,两小时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走。林锐把所长的名字念了一遍,存进加密相册,旁边附了一行:
影子生于二〇〇四,根在旧主机,凭证属时任所长。田是谁种的,该去问那个的人。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院所里的早起的人陆续来了,刷卡声此起彼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锐没急着去翻案卷。先把七个影子的心跳曲线截了图,按时间排好,二〇〇四年的那次集体点亮,像七颗星在同一夜亮起,整齐得不像意外。一个人,在离职潮的掩护下,用所长的权限,把七具数字尸体悄悄接进了牧的链路。这活儿要权限,要技术,要二十年不露馅的耐心。
林锐把图存好,抬头看窗外。早起的人刷卡进楼,没人知道,他们脚下的内网里,睡着七道影子,和一个二十年前就该死的人。
让他发吧。林锐对郑工说,指的是两小时后那道指令,发完,我们顺着它,去会会那个淹不死的人。
两小时后,倒计时归零。老刘的账户准时吐出那道指令,苗已惊,田需移栽,林工待命,沿着境外节点,飞向湄公河口。郑工在监听端截下了完整的包,确认它落地在唐振国手中的终端。林锐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像看着牧亲手在棋盘上落了一子,落得笃定,落得从容。
他截了图,给那枚绿点旁又添了一枚:指令已发,第三国已收。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该去翻那本案卷了,翻那个淹死二十年、却一直在底下养田的人。
(第20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