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2/2)
一切,正如吴侯所料。
夹起一片鱼肉送入口中,鲜美滋味在舌尖炸开,诸葛瑾刚欲赞一句,耳畔却传来摊主压低嗓音的嘀咕:
“不过客官,老朽得给您提个醒。
若是从江东来,近日最好收敛些。”
诸葛瑾动作一顿:“此话怎讲?”
“最近城里风声紧,都说东吴要对荆州动手了。”
摊主一边利落地刮去鱼鳞,一边用余光瞥着周围,“听说江东使者去讨要江夏、长沙、桂阳三郡,关公不肯给,江东人恼羞成怒,打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奇袭咱们这儿。”
说着,摊主叹了口气,眼神中透着小市民的精明与恐惧:“无风不起浪,您看满城的乞丐都在传这事儿,连编都编不出这么齐整的话头。
要是真没这事,哪来这么多闲话?这几天出门,千万别穿江东打扮,免得惹祸上身。
唉,乱世啊,城头变幻大王旗,苦的都是咱老百姓。”
诸葛瑾脸上的从容瞬间崩塌。
他猛地攥紧筷子,指节泛白:“荒谬!赤壁战后,孙刘联盟抗曹,唇齿相依,东吴怎会背信弃义攻打荆州?”
摊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中的刀未停:“公子,这就不知了。
但这谣言传得如此逼真,连叫花子们都说得有板有眼,难道全是假的?您细想,若是真打起来,这江陵城……”
寒意顺着脊椎骨窜上天灵盖。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诸葛瑾瞳孔骤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诸葛瑾的指尖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碗色泽诱人的鱼脍,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刚才关羽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瞥,此刻回想起来,竟如刀锋般刺骨。
那不是普通的冷冽,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难道……底牌早就被人看穿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叫花子能构思出的毒计。
明面上派使者索要三郡,暗地里奇袭荆州腹地,这种声东击西的手段,只有身处高位者才能运筹帷幄。
唯一的解释是:江陵城早已风声鹤唳,关云长不仅知情,甚至可能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位爷,瞧您这一头的汗,可是暑气太重了?”
旁边的小贩一脸关切地凑上前,手里还拿着蒲扇,“要不我再给您盛碗冰镇鱼脍?保证鲜掉眉毛,解暑又提神!”
诸葛瑾猛地回神,慌乱地从怀中掏出一把铜板,动作僵硬地将三份鱼脍的钱拍在桌上。
他不敢抬头,压低嗓音,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老板……方才听你说,那些乞丐……他们在哪儿?”
小贩愣了一下,随即指着门外熙攘的街道笑道:“满大街都是啊!一个个衣衫褴褛,嘴里念叨着打仗打仗,说江东人马上要杀过来了!”
满大街?
逢人便说?
诸葛瑾喉结剧烈滚动,咽下一口唾沫,心脏狂跳如鼓。
这是他出使荆襄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彻骨的寒意。
与此同时,江陵东市。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青石板上,繁华喧闹,酒旗招展。
关麟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胡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目光慵懒地扫过街头巷尾。
在他视线所及之处,数十名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如同幽灵般穿梭在人群中。
他们并不乞讨施舍,而是像发了疯似的拉住每一个路人,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同一个秘密:
“东吴要反水了!孙权那个背信弃义之徒,表面派使者谈和,背地里大军已经开往江夏、长沙、桂阳!”
“刘备老儿借荆州不还,如今江东大军压境,关羽大人正在调兵遣将,准备决一死战!”
起初,路人的反应多是嗤之以鼻。
“哼,江东打过来与我何干?老夫只想娶个媳妇传宗接代。”
“笑话,有武圣关公坐镇江陵,孙权借十个胆子也不敢来犯!”
“刘皇叔与江东本就是联盟,真要是打起来,坐收渔利的还不是北方的曹贼?”
议论声此起彼伏,带着几分戏谑与不屑。
然而,在这座缺乏娱乐的古代城市里,再荒诞的消息一旦有了足够的传播基数,真假便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它足够**。
茶楼酒肆中,原本平淡无奇的闲聊逐渐变了味。
从最初的“疑似偷袭”
,到后来的“三路大军围困”
,再到最后的“五万精锐集结待发”
。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当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场疯狂的臆想时,谣言便拥有了扭曲现实的力量。
百姓们茶余饭后谈论的不再是家长里短,而是那场即将席卷荆襄大地的血雨腥风。
关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火候,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