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2/2)
江陵太守府的公堂之内,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堆积如山的竹简占据了正案大半空间,糜芳整个人像是被埋在了文书堆里,只探出半个脑袋,那张平日里自诩圆滑的脸此刻写满了焦灼。
一见到关麟跨进门槛,这位太守大人几乎是弹射般从席上站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迎上前去,脸上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云旗啊,我的好侄子,你让为叔我如今该怎么收场?”
若是换作旁人,见着这副模样,或许真会以为这是长辈对晚辈的严厉训斥。
可熟悉糜芳的人都知道,他这话里裹着的,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担忧。
毕竟,这笔生意能不能做成,全看关麟脸色。
更要命的是,他那不成器的儿子糜阳,不知怎么被关麟给洗了脑,非觉得叔叔抓人是在做什么高深的“解题”
。
什么鸡兔同笼……不,是魏谍与良民混居一城的概率论难题。
糜阳说得头头是道,搞得糜芳自己都差点信了,结果却是满城风雨,压力山大。
今日清晨,那李邈便纠集了一帮子泼皮无赖堵在衙门口,闹得沸沸扬扬,非要讨个说法。
作为一方父母官,糜芳头上的冠帽都快被气歪了。
相比之下,堂下的几人却显得格外清闲。
马良端坐一旁,双眼微阖,一副超然物外的老僧入定状;张飞更是豪放,大咧咧地瘫坐在侧旁的竹席上,翘着二郎腿,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唯有杨仪,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关麟的面容。
他在心中暗自盘算:这就是诸葛军师亲自考核、连马幼常都忌惮三分的人物?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似乎是察觉到了几位贵客的存在,糜芳慌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强压下心中的烦躁,拱手道:“三将军,威公,怎的也来了?”
杨仪神色恭敬,敛袖回礼:“拜见糜太守。”
张飞却摆摆手,嗓门洪亮:“俺们就是来听听响动,绝不插手你办案,太守尽管放手去做!”
得了这句保证,糜芳彻底放下心来,不再理会旁人的目光,转身面向关麟,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云旗啊,你也不是外人。
当年我和你父亲是何等交情?你要抓谁,哪怕是不顺眼之人,直接递个话给我,我这太守令随手一挥便是。
证据?哼,想让人下狱,我有的是法子捏造。
但你倒好,一声不吭,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动手,还扣上一顶‘魏谍’的大帽子。
若无铁证,这岂不是在打为叔的脸?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这番话一出,连一旁的杨仪都愣住了。
他微微眯起眼,心中生出几分荒谬感。
这就是荆州重镇的一郡之主?面对下属如此明显的越权行为,不仅没有雷霆震怒,反而像是在跟自家孩子讲道理?这般毫无威严的模样,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然而,面对叔父这番推心置腹的“劝诫”
,关麟却面色平静如水。
他并未流露出丝毫惧意或亲昵,而是端正身姿,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响彻大堂:
“今日乃是贼曹掾吏向江陵太守述职,而非侄儿回家拜见叔父。”
关麟的目光直视糜芳那双闪烁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
“望太守秉公执法,莫要徇私。”
糜芳嘴唇微张,下意识地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音节:“我……”
他想说,你若真想秉公,此刻就该在牢里。
但他最终没能说出后半句。
因为在他的潜意识深处,一个冰冷而现实的问题正在蔓延——
若没有确凿证据,你说他是魏谍,他就是魏谍吗?
糜芳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油的棉絮,闷得让人发慌。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把关麟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哪里是懂事?这分明是把“无法无天”
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我对你推心置腹,你倒好,转头就给我整出这么大动静,连个招呼都不打,简直不可理喻。
“咳。”
一声轻响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关麟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神色间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
“太守大人息怒。
昨日之举,确属下官行事鲁莽。
然世事如棋,局局常新,事急从权嘛。
若事事循规蹈矩,恐误了大局。”
“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