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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真假余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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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听完合成人的起义广播,看清那些被编号、被抹除记忆、被肆意操控的同类,她才想通了一切——她不是特例,她只是一个被精心制造、被刻意安排的合成人道具。

她的记忆是注入的,她的情感是预设的,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被编码的函数。

那个战前的婚礼,那个阳光正好的下午,奈特握着她的手说“我愿意”时的眼神,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仅仅是学院为了让她更像诺拉而植入的模板?

她的指甲嵌进掌心,疼痛传上来,却没有任何实感。

还没等她消化这个残酷的真相,屋内奈特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却字字千钧。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治好你的母亲?”

门外的诺拉心脏骤然收紧,呼吸猛地一滞。

治好?真正的诺拉还活着?

她下意识抱紧了小尚恩,力道大到男孩轻轻挣了一下。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想要用视线穿透金属板,看到屋内的景象,看到奈特的脸,看到尚恩的眼睛,想从那两个人的表情里读出答案。

可门板纹丝不动,冰冷的、沉默的,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尚恩的眼神瞬间出现裂痕,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困惑与错愕。

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失态。几十年来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每一条信息都提前送达、每一种可能都被推演完毕。

可此刻,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像一台突然遭遇无法识别的数据的机器,所有的运算逻辑同时卡顿。

“什么?母亲还活着?”

奈特语气平淡,击碎了尚恩的认知。

“诺拉当年只是胸部中弹,致命伤只有失血和窒息。111号避难所的冬眠舱是生命定格系统,低温环境配合药物,能把人体代谢压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零点三。皮肤吸氧、恒压供氧,血液停止循环、肺部停止工作,人根本不会死。”

他盯着尚恩空白的脸庞,轻声质问:

“你从来没回去亲眼看过,对吗?”

尚恩沉默良久。监护仪的波形在他的沉默里微微起伏,每一次心跳都拖得长长的,像是不愿迈出下一步。他的嘴唇动了动,开合了几次,最终才发出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笨拙。

“我从小就没有离开过学院半步。”

奈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令人心酸的事——自己的儿子从有记忆以来,就从未真正见过天空:

他不知道风是什么味道,不知道雨打在脸上的感觉,不知道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度。

他所有关于废土的认知,都来自传感器的数据流、侦察合成人的影像回传、终端屏幕上闪烁的图表。

他坐在恒温恒湿的房间里,隔着两百年与一层混凝土,判决了整个世界的死刑。

奈特心底生出一丝淡淡的惋惜。

如果尚恩能走出地底两百米的牢笼,亲自踩一踩联邦的土地,看一看那些在废墟里开荒种地、修缮聚落、努力活下去的普通人,看一看废土之上从未断绝的生机与希望,他或许不会偏执至此。

可他一辈子活在恒温实验室里,活在数据与算计中,隔着屏幕评判地表生死,最后理所当然地认定——废土早已死去。

“罢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奈特收回思绪,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他不能任由它们占据上风。将死之人的忏悔也好、辩白也好,都无法复活任何一条被学院抹去的生命。

尚恩必须去死。

尚恩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监护仪的波形越来越平缓,他的生命体征在一点点消散。

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越发深重的阴影,原本清亮的眼睛开始蒙上一层薄薄的浑浊。

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看向奈特,语气带着最后的恳求——放下所有防御、所有算计、所有高高在上的姿态,只是一个即将离世的老人,在向这世上仅剩的血亲提出最后一个请求。

“父亲,我求你,带走小尚恩。带走那个孩子。”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次换气都带着嘶嘶的杂音。

“我给他设置了一组一次性记忆清除指令。触发之后,他会忘掉学院的一切,忘掉实验室、忘掉培养舱、忘掉我。他会彻底认定,你就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拥有全新干净的人生。”

尚恩的手指在舱壁上微微颤动。

“我自作主张给了他安稳的童年,剩下的人生,交给你。求你带他离开这里,让他拥有我从未拥有过的未来。”

他喘着微弱的气,说完了最后的请求。每一字都耗费着残存的生命力,像是从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里榨出最后的光。

“拜托你,好好照顾他。”

门外的诺拉下意识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尚恩。

男孩没有说话,耳朵却紧紧贴着门缝,将所有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小小的身体瞬间绷紧,双手死死箍住诺拉的脖颈,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不敢抬头。

诺拉能感觉到他的指甲隔着衣料嵌进她的肩膀,能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体在发抖,极细微的、持续的颤栗,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雏鸟。

短暂的死寂笼罩房间,只有呼吸机依旧机械地重复着循环,冰冷、无情,不肯停歇。监护仪的波形已经变成一条微弱的、几近平直的线,偶尔才跳动一下,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在风里挣扎。

尚恩的声音几近消散,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很轻,像是随时会被设备的嗡鸣吞没,

“至于那个合成人诺拉……克罗格那一枪造成的损伤很大,普通治疗针应该无法修复母亲的身体损伤……必须有适配的器官供体——刚好能用上她。”

门外的诺拉浑身一僵。

就在这一刻,走廊远处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的金属脚步声。

是动力甲全速冲刺的轰鸣。由远及近,飞速逼近。整条走廊的地板都在共振,墙壁上的灯管微微颤动,明灭不定。

紧接着,凯尔的喊声穿透走廊,透过门缝清晰传进房间:

“诺拉女士!我们是好人!奈特先生委托我们来救你!你看,这是他给你的照片!”

凯尔掀开面罩,呼吸急促而沉重。他举着那张泛黄磨损的旧照片。

四台T-51动力甲在走廊拐角急速刹停,他们装甲上血污已经被洗干净了,银灰色装甲板在冷白灯光下格外刺眼。

诺拉看着那张自己年轻时的老照片。心头一紧,没有丝毫犹豫,抱紧小尚恩转身就跑。

虽然她自知即使能躲过动力甲,也绝对不可能躲过奈特的追踪。

可她也必须尝试——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孩子。

她抱着孩子全力冲向走廊尽头的弯道。小尚恩在她怀里被颠得上下起伏,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出声,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她肩头的布料。身影一闪,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房间内。

奈特听到外面的动静。他猛地转身,大步冲出房间。

厚重的金属门被狠狠推开,撞在墙壁上反弹震颤,发出沉闷的轰响。

可他冲出走廊时,只看得见诺拉的背影。

“诺拉!等等!听我解释!”

奈特的喊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激起一串回音,撞在金属墙壁上又弹回来,却追不上那个身影。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凯尔带着四台动力甲停在他身后,队员面面相觑,气氛格外尴尬。沉重的装甲在安静的走廊里发出细微的金属疲劳声,像是连它们都在替主人感到无措。

一名骑士压低声音,无奈开口:

“队长,我们好像……又被误会了。”

凯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还举着的照片——照片上的诺拉穿着战前的衣服,站在阳光下和这条冰冷的、布满警报灯的学院走廊形成了残酷的反差。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转过头看向奈特。

“长官,您到底……跟夫人说什么了?”

奈特站在原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肩膀微微垂了下去。强化服的金属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般的摩擦声。

“……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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