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谷种与地基(1/2)
核子世界,核子城市场。
麦肯琪·布里奇曼穿着一身白大褂,跪在一张简陋的诊疗床边。那件白大褂已经洗得发灰,袖口和前襟沾着洗不掉的血渍和药渍,肩线处有一道用粗针线草草缝合的裂口。
她不在意这些——在废土上行医的人,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手稳不稳、药够不够。
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双脚缠满了绷带。
双脚从脚踝以下几乎不成形状——狼帮的人把她押进角斗场,用铁靴的鞋跟一寸一寸地踩碎她的跗骨和跖骨。然后他们把她和另一个奴隶推到一起,赌谁在脚踝粉碎之后还能站起来、还能挥动武器。
押上瓶盖,弹药。甚至押了彼此的女奴,围在铁笼外喝酒叫嚷。
女孩赢了。她不知道是怎么赢的。她只记得自己趴在泥地里,用肘部爬行,用牙齿咬住对手的手腕,直到自己昏死过去。
赢钱的掠夺者们大笑,把赢来的瓶盖倒进铁皮桶里叮当作响,然后把她拖回笼子,扔在那儿,再没人理会。
直到麦肯琪找到她。
麦肯琪现在解开旧绷带,动作很轻,慢得像在拆一封易碎的旧信。
她一层层揭下敷料,检查创面——比昨天好了一些。肿胀消退了一分,溃烂的边缘收住了,没有继续向小腿蔓延的迹象。
麦肯琪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涂上新调的药膏,重新缠好绷带。
会好起来的。
女孩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望着帐篷顶,瞳孔涣散,像两口枯井。
麦肯琪站起身,收拾好药箱。
她的面颊偏清瘦,长期在废土行医奔波,皮肤带着一层常年日晒的浅灰黄暗沉,脸颊和额头分布着细碎的尘土与浅淡的晒斑。
眼下有明显的青黑——那是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眼睑微肿,眼白里布着淡红的血丝。
整体气色憔悴,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肉眼可见地快要崩断了。
但她停不下来——
被解救出来的奴隶们大多身上都有伤病。鞭痕、骨折、感染、营养不良,还有那些看不见的——藏在眼神深处的东西。
她从天亮到天黑,从天黑到天亮,一个接一个地处理伤口、固定夹板、分发药物、做心理疏导。
每一个病人的伤情都在提醒她自己的力量有多单薄——
但她停不下来——
麦肯琪掀开帐篷的帘子,核子城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正准备去下一个帐篷看诊——
两个义勇军士兵静静地站在外面等着她。
他们穿着整洁的深色制服,站姿笔挺,不像掠夺者那样歪斜散漫。腰带上的装备挂得规规矩矩,步枪斜挎在背后,枪口朝下。
看到她出来,其中一个微微欠身,动作克制而礼貌。
麦肯齐女士,我们的将军想见见你。
麦肯琪愣了一下。
她的第一反应是低头检查自己的白大褂——袖口有血渍,前襟有药渍,头发因为长时间没洗而油腻地贴在额角。她这副样子去见义勇军的将军?
但对方并没有给她整理仪容的时间,只是侧身做了个的手势。
她点了点头,把药箱交给助手——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弱男孩,曾经也是奴隶,现在跟在她身边学包扎——然后跟着两个士兵走了出去。
从核子城市场到泡泡山顶,沿途的一切都在改变。
掠夺者留下的一切标志都在被清除。墙壁上那些张牙舞爪的帮派涂鸦——被白漆一层层盖住,像把一块块溃烂的皮肤用纱布遮起来。
路灯杆上悬挂的战利品,那些用人骨和废铁拼凑成的、彰显暴力的装饰品,被卸下来堆在路边,等待统一销毁。曾经用来囚禁奴隶的铁笼被拆解开,铁条被扔进熔炉里烧红、锤打、重新锻造成建筑用的钢材。
那些铁笼的内壁还残留着奴隶们指甲抓出来的划痕,很深,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现在都在炉火中化成铁水,流进新的模具里。
锤子敲打金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脚手架沿着建筑外墙一节节攀爬上去,工人们在高处作业,电焊的火花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灭,蓝白色的弧光像微型的闪电。
有人在铺设新的水管。
有人在清理废墟,把碎石和瓦砾装进手推车,推过街道倒进指定的坑洼处填埋,车轮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新翻泥土的气味。
这不再是那个充斥着尖叫和鲜血的核子城了。
麦肯琪走过一处正在重建的房屋时停了一下。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前几天还在她诊所里治疗的奴隶,有断过肋骨的、有鞭伤溃烂的——现在正笨拙地学着砌墙。
他们穿着灰色工装,手上戴着粗糙的帆布手套,拿着瓦刀往砖缝里抹水泥,动作生疏,时不时把砖放歪了又敲下来重摆。
但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东西——那是希望。
那种表情让麦肯琪鼻子一酸,她转开脸,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看到了泡泡山南面的那个池塘。
密密麻麻的掠夺者的尸体被挂在池塘周围。池水泛着暗红色的泡沫,表面漂着一层油脂和腐败物混合形成的薄膜。
麦肯琪移开目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些尸体上剥离。她低下头,加快脚步,跟着士兵继续往前走。
泡泡山已经被改造成了义勇军的指挥中心和营地。
这座曾经是核子世界最高点的游乐设施——那家位于山顶的烤排餐厅,原本是寇特居住的地方——如今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掠夺者的旗帜被全部扯下来,堆在地上等着当柴火烧。义勇军的旗帜挂在露台的四角和栏杆上,深蓝色的布面缀着星星的图案,风吹得猎猎作响,布料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山脚下驻扎着成排的帐篷和预制板房,士兵们列队进出,清点物资的喊声从仓库方向传来。通讯设备的天线在山顶架设起来,顶端亮着微弱的红色指示灯。
电梯向上。
麦肯琪靠在冰冷的厢壁上,额头贴着玻璃,看着核子城在脚下缩成一幅棋盘。心跳有些快。
将军找她做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来自权力中心的召见极少是好事。
叮。
电梯门打开。
阳光扑面而来,晒得她脸上微微发烫。
露台上堆满了刀片谷的种子——暗金色的籽粒铺在一块巨大的帆布上,铺了整整一个角落,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那是刀片谷谷壳特有的质地,坚硬、锋利。种子堆像一座小型的沙丘,中间被翻动过,留着手掌和膝盖压出来的痕迹。
两个人蹲在帆布旁边,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低着头挑种子,看上去就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民,在秋收后选种备耕。
一个是普雷斯敦——麦肯琪认得他。义勇军将军的副官。他蹲在种子堆左侧,手指在暗金色的籽粒中缓慢翻动,把谷子扔进两个桶里——一个装饱满的,一个装空瘪的。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规整。
另一个——
是义勇军的将军。
那个人盘腿坐在帆布边缘,坐在一个矮木箱上。穿着灰扑扑的工装裤和一件同样灰扑扑的棉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指在种子堆里翻动,
他的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像被划破后留下的。
(注:刀片谷是战前小麦在核战后受到辐射变异而来,是战后最常见的作物之一,性喜高温,生育适温22~30度,海拔1000公尺以下均适合栽培,属于耐旱稳产作物。
这种作物在联邦各地均有种植,产量虽然在战后变异后略有下降,但是大规模种植下仍然足以养活一定数量的人。
其本身可以使用石磨磨碎后食用,茎叶也可以作为饲料饲养家畜。一般一些天朝后裔可以使用这些刀片谷做出一些不错的粥,不过大都很昂贵。
但是有也缺陷,
一,这东西不能用盐水选种——
刀片谷是辐射诱变后的硬质麦类,籽粒外壳厚重致密,胚乳饱满紧实,整体密度远高于普通小麦。哪怕是发育不良、辐射畸变的麦粒,内部也极少出现中空空腔。丢进盐水池里,绝大多数种子会直接沉底;
二,物如其名——
普通小麦的麦芒已经够扎人了,而刀片谷的麦芒是真的锋利如刀片,农民收割时都得戴厚皮手套,一不小心就是一道血口子。
野生刀片谷则更加夸张,几乎无法用手采摘,这导致用它制造的安眠草药和抗疲劳草药的价格极高。)
麦肯琪一时有些恍惚。
她想象过无数种将军的样子。
高大威猛、杀气腾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猛兽。或者冷漠阴沉、不苟言笑,像那些统治废土的小军阀一样用暴力和恐怖维持权威。
她还想象过那种夸夸其谈的演说家,站在高处对人群挥舞拳头、喊口号,用言语煽动人心。
但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蹲在地上挑种子的、像农民一样的男人。
他身边没有卫兵,没有仪仗,没有那种象征权势的豪华座椅或稀有武器——就那么盘腿坐在帆布旁边,晒着太阳,手上沾着谷壳碎屑,像一个普通的、在农忙季节干活干到腰酸背痛的老农。
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林伟抬起头。
他的眼神先落在麦肯琪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像是确认她的状态、气色、精神状态。
然后他的目光在她的黑眼圈上停留了一秒,微微皱了一下眉。
到了?他招呼道,声音平淡,语气自然,像招呼一个认识很久的老熟人。
过来帮忙挑种子,天黑前要挑完。
他直接扬了扬下巴,指向帆布上那片暗金色的种子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
麦肯琪愣了半秒。
然后她走过去,在帆布边蹲下来,把白大褂的下摆掖在膝盖桶方式,立刻明白了分类标准。
她以前也种过刀片谷——在她的聚落里,在那片靠近河岸的土地上,她带着聚落的人开过几十亩田,用收成跟路过的商队换药品和工具。
三个人就这样蹲在露台上,阳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三团短粗的暗色块。
谁也没说话。只有远处核子城重建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锤子敲打的叮当声、工人喊号子的嗬嗬声、电焊的滋滋声,还有风吹过山顶的呜呜声。
两个小时后,那一堆种子挑完了。
林伟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和肩胛骨。他把最后一颗好种子丢进麻袋,拍了拍手上的谷壳碎屑。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麦肯琪。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前一刻他还像个专注农活的老农,眼睛里有种被日光晒暖的温吞。此刻那双眼睛却像出鞘的刀锋,目光收窄、凝聚、锐化,直直地刺进麦肯琪的瞳孔。
听说,你曾为袭击自己定居点的掠夺者和核子世界的捕奴队提供救命的治疗。
麦肯琪的手停下来。
她原本正要站起身,听到这话后顿住了动作。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指上还残留着掰种子时沾的谷壳粉末。她抬起头,迎着那道锐利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承认这个。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颤抖。
我曾发下希波克拉底誓言。救人优先,不论对象是谁。那是我给自己立的规矩,跟谁统治核子世界没关系。
很好。
林伟的目光没有移开,还在盯着她。
有底线并坚守是件好事。那我再问一个问题——假如说,寇特没有被我打死在角斗场上,而是找到了你,请求你治疗他的伤,让他有机会东山再起。你会怎么做?
房间中立刻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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