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等待就是原因(2/2)
侵蚀我们的怪病越来越严重了。
上个月,赫尔曼彻底撑不住了。他已经完全认不出同伴,迪克试图喂他吃东西的时候,他把迪克的手指当成了食物。
那已经不是赫尔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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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只剩下不到十个人了。瑞秋还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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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预感。
除非瑞秋找到医治方法——不,除非瑞秋回来——否则我们所有人都会落得同样下场。一个接一个,像蜡烛一样被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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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年来,我们熬过辐射风暴、饥荒、无数次袭击。我们活过了那么多本来应该死掉的事情。
可这种怪病——我们根本无从抵抗。
这不公平。我们等了这么久,难道就是为了等这个?等自己的脑子一点一点烂掉?
我不知道我现在写这些是出于愤怒,还是身体已经出了问题,还是两者都有。
愿上帝保佑我们。如果他还愿意保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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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伟又翻看了其它几个人的记录。
每个文件夹的主人都不同,字迹不同,脾气不同——
有人絮絮叨叨,写了一页又一页,要把心里所有东西都倒出来才安心;
有人惜字如金,只写干巴巴的几行,像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害怕。
但每一篇都在重复同一个主题——狂化。
所有人都在等待同一个希望——瑞秋。
因为瑞秋说她会回来,而除了相信这句话,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两百年的时间里,这条隧道每一天都在上演同一种缓慢的死亡。记忆磨损,人格溶解,意识蒸发。他们看着彼此的面孔一点点变成不认识的东西,但依然每天站岗,打扫,工作,活着。
林伟把最后一个文件关掉,终端屏幕退回到目录界面。
他静静站在原地,摘下挂在脸上的尸鬼面具,轻轻放在旁边的铁架床上。
心里所有的猜测,都被这数十篇跨越两百年的日志证实。
儿童王国几乎全体狂化的真相,是一场持续了两百年的、无休止的集体执念折磨。
常规的狂化路径很简单:躯体生存危机——辐射过量积累、营养不足、被外界追杀孤立——触发身体的自保机制,牺牲大脑高级功能来换取生存能力。
但儿童王国没有躯体生存危机。他们有避难所级的恒温温室,有稳定的食物产出,有一整车的军火和药品,有完善的供电、供水、过滤系统。
两百年来他们没饿过肚子,没断过水电,没被变种生物攻破过防线。
他们不是为了生存牺牲大脑——他们是为了信仰牺牲了大脑。
对于他们来说,瑞秋的离开不仅仅是一个人去寻找解药,它变成了整个社群唯一的意义来源。等瑞秋回来就是他们的生存目标,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理由。
每一次盼望落空——第一年,第十年,第五十年,第一百五十年——每一次推迟都变成了一次自我欺骗和自我洗脑。
解药一定会来的。
她会回来的。
所有的记忆、情绪、身份都卡在了过去的悲剧和等待的循环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仅剩的意识被彻底刮得一干二净。
林伟低着头,双手自然垂落,影子安静贴在地面,一动不动。
瑞秋此刻正在城堡里和奥斯瓦德重逢。
她大概在讲这百年的经历,讲她走过的每一座城市,讲她找到的每一条线索,讲她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而奥斯瓦德大概在发抖,在流泪。
林伟坐在这里,在脑子里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瑞秋没有错。
她真心爱着奥斯瓦德和所有同伴,真心想要拯救大家。为了这份救赎,她孤身穿越整片废土,熬了一百年的苦难。
留守的众人也没有错。
他们坚守家园、彼此扶持,日复一日等待救赎,从未放弃过希望,认认真真守着自己认定的希望。
目标纯粹正经,过程无可指摘,结局崩塌毁灭。
真是典型的黑色幽默。
它没有让你笑。
它让你坐在那里,和两百年的灰一起。
让一个念头从脑子里飘过去——
如果瑞秋当初没走,她现在大概正和奥斯瓦德在温室里种菜。大家围着桌子吃饭。没人写日记。没人狂化。没有人需要被拯救。
而那个画面,比任何救世主的故事都更像一个好结局。
但那个画面不存在。
因为它太简单了。简单到没人相信那就是答案。
这就是黑色幽默。
答案一直摆在桌上,只是所有人都背对着桌子,在墙上找答案。
林伟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走到终端机前,将这里所有的日志文件,完整复制到一张空白全息卡带上。
进度条走完的那一刻,他拔出卡带,捏在手里掂了掂——两百年的精神苦难,压缩之后就这么轻。
做完这些,他把工作台上散落的纸质手写日志全部收拢在一起,堆在休息室角落的金属垃圾桶里。
拆开未开封的焊接燃料,均匀浇在纸堆上,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填满密闭的地下空间。
打火机轻轻一闪,明亮的火苗瞬间蹿起。
林伟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承载着两百年苦难、期盼与绝望的文字一点点燃尽。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颧骨的阴影拉得很长。
灰烬落进桶底,余烬还在明灭,最后的几缕热气蒸腾着上升。
两百年的反复折磨,无数次的自我欺骗,无数次的落空绝望,最终都化作了一捧冰冷的残渣。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他收好存有完整记录的全息卡带,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背后的余火投下的影子在他身后拉得极长,又随着他登上一级级台阶而逐渐缩短,最终在转角处彻底消失。
城堡外面。
辐射浓雾比刚才更浓了——太阳已经开始偏西,温度降了下来,喷雾器的输出功率在低温下反而更稳定。源源不断的绿色雾气铺满整片地面,在地面上积成齐膝高的雾层,像某种粘稠的、不肯退去的潮水。
可乐国王城堡的尖顶从雾层上方戳出来,被夕阳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橙绿色——像是某种旧梦凝固后的颜色。
林伟靠着城堡外墙的一根石柱站着。把面具挂在脖子上,没有戴。脸露在外面,半眯着眼睛看向浓雾深处。
那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游荡的影子——狂尸鬼们还在雾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蹒跚,步幅很小,有时候停下来,歪着头,像是在辨认什么早已消失的东西。
可能是某棵树的位置,可能是某个朋友的声音,可能是某种早已不复存在的日常。
抬起左手,看了一眼哔哔小子——
体内辐射积累依旧是零。绿色的数字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清晰,稳定地显示着那个反常识的结果。
但这一次,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放下手臂。目光重新落在远处的雾层上。
他得和奥斯瓦德单独谈谈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