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北岸有灯,南岸还黑(2/2)
林伟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张全息卡带,推过桌面。“简单——基础战斗训练;普通——标准战场模拟;困难——AI协同提升。”
麦克森拿起头盔。
他的指尖划过目镜边缘的触控面板,屏幕亮起——义勇军的徽记在启动页面闪烁了不到一秒,随即切入主菜单。
“其实还有一个难度。”林伟的声音从桌对面传来。不是炫耀,比炫耀更淡——更接近某种冷静的事实陈述。
麦克森抬眼。
“什么难度?”
林伟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舷窗——港口方向,波士顿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排断掉的牙。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海水和什么烧焦了的东西的味道。
“当年。”
然后转回头,看向麦克森。
“你也可以叫它地狱,”
“为什么?”
“因为当年的安克拉奇就是地狱”
昆西废墟·高架桥
克林特独自站在高架桥的断裂处。
这座桥曾是战前连接昆西与南波士顿的主干道——六车道,混凝土桥面。
两百年的辐射风暴与结构性老化将桥面撕裂成三段,克林特站在最北端那段尽头,脚边就是断裂处裸露的钢筋笼。
夜风从断口灌上来,裹着沼泽的腐臭——烂泥炭的硫磺、死水的腥气,还有些许不太新鲜的生物遗骸的甜腥味。
昆西的废墟在桥下沉默地摊开。坍塌的砖墙歪斜着,半截埋在土里的儿童玩具上沾着陈年的泥,月光替它们描了一层冷白色的边,像给遗物打光。
他在喝咖啡——是真的咖啡。
是他从霍利斯上校的遗物里翻出来的。
埃兹拉·霍利斯——义勇军上校,昆西据点最高指挥官,在枪手血洗昆西时被克林特出卖阵亡。
霍利斯生前爱喝咖啡,说那是废土上少数几样能让人觉得活着比死了好的东西。
克林特端起金属杯,呷了一口。
等等,今天的味道不对——不,应该是味道对得过了头。。咖啡油脂没有任何酸败的痕迹,散发出来的香气浓郁得像刚刚开封。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月光正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液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微微泛光。
这罐咖啡放了这么久了,怎么可能是这个味道?
突然,他的视野开始发黑。
金属杯从指间滑脱,砸在混凝土桥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黑色的咖啡泼了一地。
恍惚间,他看见一个身影——是个女人,骨架宽,肩膀厚实,是那种在战场上被真刀真枪磨出来的身板。
是泰莎,他的部下。
克林特挣扎着睁开眼。视线在模糊和清晰之间来回跳动,每次想要聚焦,太阳穴就像被锥子扎一样疼。
“你——”他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袭击长官是重罪,你想上军事法庭?”
泰莎没理他。
“韦斯上尉——”克林特拼命提气,想把话说得硬气点,结果出口的只是一串漏气的杂音,“——他不会放过你——”
“就是上尉下的命令。”
克林特的嘴还在动,但声音断了。嘴唇一张一合,像条被甩上岸的鱼。
“不可能。”最后他只挤出这三个字,“我忠心耿耿——”
克林特的手指在粗糙的混凝土上抽搐了一下。
“我亲手杀了霍利斯。”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把仅剩的那点力气全压进了这句话里,“埃兹拉·霍利斯。我的老长官——我不可能背叛——”
“我知道。”泰莎打断了他,“这些我都清楚。高层也清楚。”
她顿了一下。夜风吹起她的头发——深棕色,剪得很短,一看就是自己动手胡乱修的。她的手指在匕首鞘上敲完最后一下,把匕首插回了腰带。
克林特的瞳孔猛地缩紧。
“为什么?”
“现在底下人心散了。联邦北部一大批据点丢了——有的是被端了,有的是直接被拉走了。就连摩顿中学底下的75号避难所,断联都超过十天了。中下层干部不傻,他们都看得出来,我们马上要跟义勇军正面硬碰硬。”
“我不——”
“是不敢吧。”
泰莎替他说完了。
“你手上血债最多——我们可没打算派人去追杀昆西难民——脱离枪手,你活不过三天。”
月光下,泰莎的影子把克林特整张脸都盖住了。克林特看不见她的表情。
“所以才选你——高层需要一个像你这样血债累累、不是75号避难所后代、又身居高位的人——做个样子。”
克林特的声音从她脚下传来,不再像辩解,更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做什么——”
“杀鸡儆猴。”
“……”
克林特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在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中花了三秒钟,把泰莎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笑了一声。那声音很难听,像生锈的门轴被硬生生掰开。
“泰莎。”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拿我去吓唬那些想跑的人?”
“对。”
“喉咙里的肌肉在痉挛,但他的话反而变得清晰了,
“我被背叛过一次,不在乎第二次。但你请你告诉韦斯——如果他想用我的尸体来镇住人心,最好多备几具——因为会有人开始盘算,自己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你说得有道理。”泰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聊天,“如果我是他们,我也会这么想。”
克林特的眼神变了。
“但是——”泰莎微微偏过头,朝高架桥断裂处的阴影瞥了一眼,“……会有人知道是我们自己人干的吗?”
克林特的表情僵住了。
“昆西的巡逻队在高架桥以北撞上了义勇军的伏击。”
泰莎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报告,
“巡逻队全灭,我们尊敬的克林特指挥官——前义勇军叛徒——攻下昆西的大功臣——目前生死不明。”
她蹲下来。
“你看,义勇军的隐身技术比我们强得多。他们派人摸进来抓了你——这事儿没人会质疑。”
克林特的嘴张着,像要喊什么,但喉咙只挤出一串破碎的气音,像风从断裂的管道里穿过。
泰莎的视线与他平齐。
“还有一件私事,”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他能听见,“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值钱。”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像在拍一个值得珍惜的下属。
“一路走好,合作愉快。”
她直起身,朝身后的阴影抬了抬下巴。
两个人从暗处走出来,一左一右,架住克林特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两脚不自主地拖行,留下两道浅浅的、断续的痕迹。
月光打在上面,把它们照得分明——像某种极不情愿的签名,被按在昆西的废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