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活体收容室(1/2)
诺拉没有回头。
脑子里只剩一件事——往前,别停。
走廊顶上的灯管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冷白的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飞速后退的影子。那些影子追着她跑,又被她甩在身后。频率太快了,快到后来她干脆移开视线,只盯着脚下那一小块被灯照亮的合金地板。一步,再一步。
直到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连带着走廊里那种金属低频的嗡鸣也一起沉了下去。那种嗡鸣她之前甚至没察觉,直到它消失,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耳膜一直绷得有多紧。
诺拉扶着墙滑坐下去,大口喘气。汗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合金地板上,很快洇出一小滩深色。
闭上眼,眼前全是灯管的残影,一圈一圈地转,转得她胃里翻涌。
后背撞上墙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自己骨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压扁了。她以为自己会死。可她没有。
从墙里滑下来,咳了两声,居然还能站起来。
连她自己都觉得离谱——这是人类骨骼该有的硬度吗?
低头,十根手指各自以不同的频率微微颤着。这双手刚才把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打得满地找牙;也是这双手,去捶了一台动力甲,然后被人家一巴掌拍进墙里。
对面用实际行动告诉她:我们不是原始人,我们有高科技。
可她手里什么也没有。
看着那两只空荡荡的手,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就好像有人把她从一整个生活里连根拔起,然后随手扔进了这座地下迷宫的肚子里。
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疼得她龇了龇牙。但奇怪的是,走两步之后那股疼就淡了,像有人往她关节里灌了一管温热的油,僵硬感很快化开。快得不正常——这让她有点害怕。
但她没时间细想。
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贴着墙根,脚步放轻,重心压到最低。每经过一个岔口,先停下来侧耳听两秒,确认没有脚步声,再继续走。
心跳声、通风管道里气流滚过的低响、某处金属构件热胀冷缩时的一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这座设施安静得像一座被埋在土里几十年的坟。
然后她看到了那扇门。
半掩着。门框上方的指示灯已经灭了,只剩一块灰扑扑的标牌,上面的字还隐约能辨:
二级活体收容室。
手搭在门沿上,她停了一下。
活体收容室。她大概能猜到那里面是什么。又一个关押实验品的地方——而她自己,说不定就是其中之一。
可她需要武器。也需要一条路。
诺拉推开门,走了进去。
——————
诺拉推开门的时候,以为自己会看见一排铁栏杆、一排床铺、一列犯人。
她看到的是一整面一整面的强化钢化玻璃,从走廊这头排到那头,每一面都厚得能挡下半自动步枪弹。表面干干净净,连一个指纹都没有,像一排沉默的、不可逾越的墙。
玻璃后面是独立的收容单元——恒温、除湿、全天候监测。指示灯在黑暗里一列一列地亮着,蓝得像深水里的鱼群。
那些蓝光连成一片,在玻璃表面投下流动的、微弱的光晕。整个空间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恒温泵运转时那种细密的、几乎贴着听觉下限的嗡鸣。
每一个单元里,都关着一样东西。
它们大部分来自学院生物科学部——从学院库存中清点出来的。兄弟会本想直接销毁,但林伟拦了下来。
理由很简单:这些东西都不是孤品,就算销毁了,外面也还有。不如留下来做样本,研究怎么对付它们。
这个理由说服了所有人。
毕竟,废土上从来不缺怪物。
诺拉站在玻璃前,看着那些蓝光一列一列地亮着。
她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沉默的、装满秘密的仓库中央。她只知道,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让她想快点找到枪,然后快点离开。
她从玻璃前走过,一步,两步。
鞋底踩在合金地板上,发出被刻意压低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声响。
可整条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每一次落步之后,那一点微弱的回音在玻璃和金属之间来回弹跳,最后被头顶某一处通风口吞掉。
她看见被分割成严格等份的躯体,整齐地码在冷藏架上。
每一份的断口都覆着一层透明的凝胶——那是学院保存活体样本的标准做法,力求每一块组织在需要的时候都能单独过来。
冷藏架的玻璃门内侧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走过时带起的气流让那层水雾微微晃动,露出后面那些断面的轮廓。
架子上贴着标签:日期、编号、来源,一行一行手写得整整齐齐。有些标签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墨迹发黄,是很久以前写的。她看不懂编号的规律,但那一栏里的地名她认得几个——波士顿、华盛顿、西海岸、阿帕拉契亚。
还有一些只写了一个问号,或者干脆空着。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生物——准确说,是两个。
它们泡在走廊中段最大的那个培养槽里。两个头——一个像狗,一个像人——分别从两条粗壮的脖子末端探出来,各自微微张着嘴,像在做两个互不相干的梦。
狗头那边的嘴张得更大一些,露出参差不齐的牙,牙缝里塞着某种暗色的、已经分辨不出原本是什么的东西。人头那边的嘴只是虚虚地半开着,像有话要说,又像已经忘了要说什么。
六条人形的手臂从畸形的躯干两侧伸出来,在水里半蜷着,指尖朝着不同的方向。
红色的触手从腹部垂下来,像一丛被泡发的根须,随着培养液里缓慢循环的暗流轻轻摆动。那些触手的末端分着叉,每一根分叉上又长着细密的、绒毛一样的东西,在水里一张一合。
标签上写着一行模糊的字迹,她只认出了破碎山丘马里波萨两个词。
这让她想起战前看过的一部恐怖电影,里面有一种被辐射污染的怪物,长着好几个头,在沙漠里追着人跑。她一直以为那是编剧瞎编的。现在她不确定了。
隔壁的单元里是另一只。
没有犬科的头,只有一个人形的头颅,直直地立在肌肉虬结的躯干顶上,脸上凝固着某种介于痛苦和困惑之间的表情。
那张脸的五官几乎可以说是端正的——可正是这一点让它比前一个更令人不适。
它看起来曾经是个人,或者至少,曾经差点是个人。
嘴里伸出三根舌头状的触手,长长地垂下来,几乎碰到培养槽底部。背上的脊椎骨刺破皮肤,一排一排地翘着,像某种被压扁的鱼鳍。
皮肤上爬满了粗大的紫色静脉,肩膀的位置是两截光秃秃的骨茬,本该长着手臂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标签上只写了两个字,她同样看不懂。
她在那面玻璃前站得比之前久了一点。想起自己刚才被拍进墙里的时候,曾经短暂地觉得胳膊是不是断了。
那种感觉很荒唐,可当时确实从脑子里闪过去了。
现在看着这个连胳膊都没有的东西,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两条手臂沉甸甸的,沉得有点不真实。
诺拉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还有更多的玻璃、更多的单元、更多的东西。有些她认得,有些不认得。有些标签上写着来自联邦,有些写着来自首都,有些只写了一个问号。
她走过一个单元,里面只有一截孤零零的脊柱,竖在支架上,每一节椎骨都被打磨得干干净净,标着独立的编号,像一串被拆散的项链。
走过另一个单元,里面是一整块被压成薄片的皮肤,展开钉在背板上,纹路清晰得像一张地图,边缘用图钉固定着,钉帽闪闪发亮。她不敢去想那张皮原来属于什么,也不敢去想它还记不记得自己曾经覆盖过什么。
诺拉脑子里那幅图景,随着每一步,越发清晰、越发具体,也越发不可收拾——
秘密生物实验基地。活体研究。不人道的、大规模的——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又嵌进掌心那道刚结痂的伤口里。血渗出来,顺着掌纹的沟壑缓缓淌开,在指缝间凝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路过一扇玻璃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那东西被冻在一块浑浊的冰里,几乎有两个人那么高。灰色的,皮肤光滑。它的巨大头部同时也是身体——没有脖颈,没有躯干的分界,整块怪肉就那样堆在那里。
没有可见的感知器官,没有眼睛,没有耳朵,仿佛根本不需要视力来定位猎物。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冻在冰里,连一个可以被称作的地方都没有,却让诺拉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它的正面是一张嘴。
一张灌满了剃刀般牙齿的大嘴,从上颚到下颌,密得几乎数不清有多少颗,每一颗都薄而利。那些牙在冰层的折射下微微变形,看上去像一排排交错的、灰白色的刀刃,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过去,都像是正对着自己。
嘴的两侧各垂着一对长长的、触手似的附肢,末端微微内弯,耷拉在冰层里。
冰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霜花,把那些触手封得纹丝不动。
可她总觉得那些触手在动。她盯着看了好几秒,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眼眶发酸,才确认那只是冰面反光造成的错觉。
诺拉贴着玻璃看了很久。这东西和地球上任何已知的陆地生物几乎找不到一点相似之处——处理那两条腿——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电影里的外星怪物。只觉得,如果这东西醒来,这面玻璃大概拦不住它。
她的目光扫过冰层底部的标签。标签被霜花盖住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瓦那明球。女王。来源:华盛顿。状态:休眠。
(辐射3的设定集里是有瓦那明球的。)
瓦那明球主要分布于西海岸。
它们和死亡爪一样,是FEV病毒的实验产物——被设计出来,用于和其他国家进行战争。
后来它们同样脱离了束缚。
这种生物在近距离战斗中是毁灭性的。它们会咬碎敌人,用触须抽打他们;更麻烦的是,通过一个至今没有完全被了解的过程,这些攻击还会导致辐射中毒。
从个体来说,它们算不上可怕。
没有复杂的社会行为,没有使用工具的能力,甚至连最基本的解决问题能力都欠奉。
可这个物种更像蜜蜂——它们有集体精神,而只有女王拥有生育能力。
2242年,为人所知的最大一群瓦那明球,连同西海岸唯一的一只女王,在大瓦那明球矿坑被获选者消灭了。
随后瑞丁城收回了大瓦那明球矿坑,最后剩下的蛋被猎杀、被踩死,之后当地的科学家和医生对遗体进行了检查。
他们得出了结论,瓦那明球被认为功能性灭绝——物种还活着,但已经没法繁衍、没法延续种群,很快就会彻底消失。
……但这怎么可能呢?怪物被灭绝?在辐射世界里?陶德同意了吗?
这一切都让诺拉加快了脚步。
再往前,走廊忽然敞开了。
那是一种突兀的、几乎让人措手不及的开阔。
头顶的灯管从这里开始变少,只剩一盏孤零零的灯从正上方打下来,把整个空间照成一个昏黄的、边缘模糊的圆。
光线之外的区域沉在暗处,看不清楚墙壁的轮廓,只能隐约感觉到这个空间的层高比走廊要高得多,空气也凉了一些,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味。
那盏灯照着一样东西。
一株……植物。
一株超大型的捕蝇草,大约两米高,肥厚的伞状顶盖上垂着一排黄尖牙,中央的裂口是一张布满利齿的血红色大口,基座外面包裹着一圈尖锐的肉刺,像一圈小型栅栏。
它的茎干粗得像人的手臂,表皮上布满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深绿色的蜡质光泽。
底部扎在一个半人高的金属基座里,基座四周接着几根管子,管子里有暗色的液体在缓慢流动。
而在它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终端机。
那株植物的两三片叶子垂下来,正搭在键盘上,一下,一下,有条不紊地敲着。
那些叶片末端分着细小的叉,每一根分叉的末端都像指尖一样微微收拢,准确地落在按键上。
外面的墙上,还写着一行漆得歪歪扭扭的警告:
严禁给西摩投喂尸鬼肉。
诺拉停住了。
她盯着那株植物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些叶子确实在敲键盘。
她甚至隐约听见了按键被压下时那种轻微的、塑料碰撞的嗒嗒声,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屏幕上的字符随着敲击一行一行地更新,绿色的光映在植物肥厚的叶片上,把那些细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嗨。”
诺拉听见终端机旁边飘来一句轻轻的、含混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缩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就只当是那台老终端机在播什么录音,没再理会,贴着对面的墙走了过去。
在她背后,那两片叶子停了半秒,然后又重新敲起键盘来。
——如果她当时多留一眼,大概会看见那株植物正抬起头,冲着她的背影,张了张那张血红色的大嘴,几乎咧成了一个笑。然后又慢慢合上了。
这是一株孢子植物。它们最初是大山脉X-22植物园实验室的一部分,后来和白僵菌一起被军方送入了22号避难所参加农业实验。
这些植物跟着22号避难所的幸存者扩散到了整个废土:向北长到阿罗由,向东长到锡安峡谷。
是的,这是辐射2里的西摩——一株极不寻常的、聪明的、会说话的孢子植物。
在2241年前,它被一位意图给其它物种赋予高级智能的疯狂科学家——教授——创造了出来。
教授在破碎山丘一带进行着近乎偏执的研究,试图用FEV病毒的变体创造出能够思考、交流、甚至拥有自我意识的新物种。
在他的实验日志里,西摩被标注为“第17号样本”。第18号是一只辐射蝎。
不得不说,教授的研究非常成功——西摩从小就看明白了一件事:出头是要付出代价的。
它见过教授如何处理那些“不够聪明”的样本,也见过教授如何处理那些“太聪明”的样本。
区别只在于,后者在被切开的时候还会说话。
于是西摩选择装傻,把自己伪装成一株没脑子的普通孢子植物。
这让它能被栽在教授花园的外面,安安静静地装了很久,久到教授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
后来获选者路过破碎山丘,在清理教授实验室的过程中发现了这株被遗忘在花园角落的植物,把它移栽到了别的地方。
它还顺便教了获选者一手象棋绝技。
学院能找到西摩,完全是个意外。
2282年,学院的追猎者奉命去西海岸执行任务——去窃取一份生物样本。为了行动方便,他们抵达沙荫市之后,把随身的瓶盖全换成了NCR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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