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课(2/2)
脑子没有抖。
一万多局排位练的就是这个——残血,队友死光,对面推基地。不能怕。怕了手抖。
切后排!先打最关键的那个。
他的眼睛已经锁在首领身上了。最难打的那只。打掉它,剩下的同步就断。
他把后背暴露给正面和侧面——往首领的方向撞过去。
正面那只扑了。后腿蹬地,碎石往后溅。韩沐相没回头——神识网里每一条肌肉的收缩告诉他:扑的是刚才的位置。往右前方跨了半步。不躲远,躲远了退路上就是首领。
正面扑空。爪尖从碎石上滑开。
首领停了。第一次停。猎物不跑——往它脸上撞。没碰过。右前爪悬在半空。
半截剑——还连着剑鞘——从下往上挑。不是挑它。挑它爪子上面半寸。
它退了。退那一步,下巴抬高了半寸。
膝盖已经上去了——喉咙。
隔着皮毛和薄薄的脂肪——咔。软骨从关节窝里推出去。那根支撑呼吸的东西滑到了不该在的位置。吸气——吸不进去。闷吭含在喉咙里,出不来。
三条腿着地,第四条悬着。退了两步。转身,往灌木丛里走,一步一歪。没回头。
其余两只看着。低吼了一声,跟上去。钻进灌木丛之前,正面那只翻了一下嘴皮。
都走了。
韩沐相跪在泥地上。剑从手里滑出去,磕在石头上——当啷一声。肺部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砂纸在气管里来回刮。锁骨上的伤口彻底绽开了——银线的针脚斜着裂了一道口子,血往外漫,暗红色的,顺着锁骨往下淌,把半边衣襟洇湿了。他把袍子下摆撕了一条,咬在嘴里。手绕到脖子后面摸索着银线的结。拉紧。线头咬进肉里的时候他终于叫了一声——短促的,从牙缝里泄出去的闷哼。手指回到前面摸了一遍针脚。
还有两针没绷开。还行。
够了。暂时够了。
那个孩子还趴在麦田边上。没跑。七八岁。脸糊着泥和鼻涕。他看见了全部——剑卡壳、被扑倒、那张看不见的网炸开的瞬间、膝盖顶进首领喉咙的那一下。四只野兽走了。那个人还跪着。
孩子没叫。没跑。眼睛大得不太正常——没有恐惧那种瞪。安静。一种七八岁孩子脸上不该有的安静。在记。像在记一个以后要学的东西。
韩沐相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怎么不跑?
没说话。撑着剑站起来。膝盖晃了两下,稳了。回头扫了一眼——神识网还剩一层薄薄的余波。三丈边缘没有热源。暂时干净。
归途剑从地上捡起来。剑刃上沾了兽血——暗色,正在变稠。在袍摆上蹭了两下,收进鞘里。这次鞘口没卡——被第一下拔剑的时候已经卡开了。
远处有人在喊。不是一个人——好几个。男人,声音粗哑,带着喘息。举火把的,举锄头的,举扁担的。二娃——二娃你在哪——口音很重,把念成。喊声从麦田那头往这边移。火把的光在麦秆上一跳一跳。大概还有半里地。被刚才那声尖叫引过来的。
村民。好几个人。带着家伙。来找孩子的。
孩子没事了。那声尖叫是被野兽吓的——刚才那四只。野兽走了,孩子趴在麦田边上没动,但活着。现在大人来了。不需要他了。韩沐相脑子里过了两个念头。一,自己这样子——没灵力,锁骨上血还在流,剑都拔不利索——跟人走就是把命交出去。二,就算这些人是普通村民,一个拿黑剑的陌生人浑身是血出现在麦田里,怎么解释。解释不清的事不要解释。
他转身往麦田深处走。袍摆擦过麦秆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左脚踩下去,右脚脚印旁边洇开一小摊暗色的血迹——从锁骨上顺着衣襟滴下来的。他没管。
喂——那个孩子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很平静。不像刚才尖叫的同一个人。
叫得还挺冷静。这小子要么吓傻了要么是个狠人。
不能停。停了就走不掉了——身体走不掉还在其次,主要是解释不清楚。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看到你拿膝盖顶碎了一头野兽的喉咙,你跟他说什么?别怕我是好人?好人不会这样杀东西。韩沐相没停。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映在他后背上一明一灭。他往麦田深处又走了几步,麦秆在他身后合上的速度比他走的速度快——等他走到麦田另一头的时候,身后的麦浪已经恢复了一样的节奏。沙沙。沙沙。像没人走过。
走到麦田边缘的时候左腿忽然软了一下——膝盖窝里那根被晒干的橡皮筋终于断了。他往前跪倒。剑鞘戳进泥里撑住身体。就跪着。跪在麦田和一片荒草地的交界线上。头垂下去,黑发从肩侧滑下来遮住了脸。锁骨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把银线染成了暗红色。手指攥着剑鞘,骨节发白。呼吸——一口,两口,三口。从稀薄慢慢变得有点厚度。麦田那头的人找到了孩子。孩子在说什么——声音很轻,隔着麦田听不真切。
韩沐相把剑鞘从泥里拔出来,慢慢站起来。
眼前开始发黑。太阳还在——天没黑。血不够了。从锁骨上往外流了一路,在地上滴出了一条断续的暗红色虚线。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视野从边缘开始往上泛黑。像一块被墨水从四角往中间洇的宣纸。
不能倒在这里。这地方连是什么朝代都不知道。陈玄生的记忆里没有这片麦田——景国在北边,这儿可能在景国以南。谁知道南边是什么地界。倒在这儿被村民捡回去——是救你还是把你当妖兽炖了,赌不起。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前倾。剑从手里滑出去,先他一步磕在地上。然后膝盖撞上了泥地。然后是锁骨——先着地的是受伤的那一边。然后是脸。
草叶贴着脸颊。凉的。有一点麦秆被压断之后挤出来的甜味。泥土里有小石子,硌着太阳穴。他睁着眼睛看着草地——草叶的根部是淡黄的,尖是绿的。一只蚂蚁从一片草叶爬到另一片,触角在晃。
蚂蚁——
这种时候了还在看蚂蚁。他自己想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起来。天还是蓝的。麦浪还在翻。远处那些火把还在跳。
意识沉下去之前他听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风。穿过麦田的风。沙沙的。满的。
火把的光在麦田那头聚成了一团。有人影从光里跑出来——往这边。
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