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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真喝多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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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炸进来一个男人的嗓门——粗的,大的,人还隔着一道墙,声音已经把屋顶的碎瓦震得嗡嗡响。

秀宁!我把老药头请来了——那病人呢?醒了没?!

脚步声很沉。两个人。韩沐相靠在床头,透过那扇没有窗纸的窗户往外看——一个人正从院门口进来。真的是挤——院门不算窄,但那人进门的时候肩膀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还得低一下头才能避开低矮的门楣。背上驮着一个巨大的竹篓,单手扶着背带,步子稳得连晃都不晃。

韩沐相盯着那副体格看了足足三秒。

我靠。这么大体魄。是熊吧?怪不得这家人穷——钱都喂他了吧?

院门外又进来一个干瘦的老头,背着手,步子不快但稳当。背上一篓药材。老头走到床边,低头看了韩沐相一眼——那一眼不像是看病人,像是在看一株药材。伸手翻了翻韩沐相的眼皮,又捏了捏锁骨上方的银线。哼了一声。银线是好东西。别浪费了。然后转身出去了。

韩沐相被翻了眼皮还没反应过来——老头已经到门口了。翻眼皮、捏银线、下结论——前后不超过五息。这效率。方圆三十里就他一个能接骨的——虎哥没吹。

虎哥在后面喊:老药头——你不留下看看?

人醒了,线也没崩,我留着干嘛。老头的声音从院门外飘进来。药篓里有三七,磨粉。外敷。别让他动。

虎哥回头朝韩沐相嘿嘿笑了一声:老头脾气怪,手艺是真好。方圆三十里就他一个能接骨的。

那走到院子中间,把竹篓往地上一放——的一声闷响,地面震了一下。他直起腰,露出一张黑红的脸——太阳烤、山风吹、雪冻,一层一层沉积在皮肤底下的那种黑红,晒是晒不出来的。颧骨很高。眉毛浓乱,像是从来没修过,有几根往不同方向翘。下巴上一道旧疤从嘴角划到耳朵根,将右半边脸扯出一个不太对称的弧度——笑的时候右边提不起来,只有左边在动。右臂粗得像寻常人的大腿,肌肉一块一块地鼓着,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趴在石头上。左边袖管空荡荡的——从肘关节以下被齐齐截断,袖口用麻绳扎了个结,风一吹晃一下。

韩沐相的目光在那条空袖管上停了一瞬。切口太整齐了——野兽咬不出这种切面。

秀宁!你要的那几味药我采回来了!当归、黄芪、三七,一样不少!跑了三个山头才凑齐——那病人醒了没?!

嗓门大得像在院子里装了个扩音器。小宝本来蹲在墙角看蚂蚁,被震得跳了起来。大黄嗷了一声,夹着尾巴钻到了柴堆后面。

周秀宁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醒了。小点声——别一惊一乍的。

醒了?!那人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屋子。韩沐相只觉得眼前忽然一暗——一堵已经堵在了床边,带着一股浓烈的混合气味——汗味、草药味、还有山林里枯松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那种干燥的野味。

哟!可算醒了!

他一屁股坐在床边。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嘎吱——往下沉了至少两寸。韩沐相下意识地抓住床沿,怕床塌了。

那人伸出蒲扇般的右手,直接往韩沐相身上按去。拇指压在锁骨下方,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肋骨一根一根往下走。每按一处都问一句。

这儿疼不疼?嘶——疼!这儿呢?也疼!这儿?嘶——更疼!

那只手比看上去更细致。按锁骨的时候用指腹轻轻压下去,感觉骨膜有没有肿胀。按肋骨的时候一根一根摸——从胸骨往腋下方向推,摸的是骨裂。按腹部的时候先用掌根轻轻按了一圈,然后换了手指——是在查内脏有没有破裂。

韩沐相在被按到第三处的时候闪过一个念头——猎户不会这个。

猎户会正骨、会止血、会看野兽咬伤的深度——不会分层触诊。虎哥的手指从表皮到筋膜到骨膜,一层一层往下探,每一层的力度都不一样。军医才这么查——战场上分秒必争,摸一下就得知道是皮肉伤还是内脏出血。

那只大手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拍回床板上。嗯——骨头没断,内脏没破,就是皮外伤加失血过多。你小子运气不错嘛,这么重的伤,换别人早见阎王了。

他往后一靠——床板又叫了一声。我叫周天虎。你可以叫我虎哥。你呢小子?

韩……韩沐相。

韩沐相?虎哥把名字在嘴里嚼了两遍,像是在品味一道没吃过的菜。然后咧嘴笑了——右边的嘴角被那道旧疤扯住,只提了一半,左边的笑容倒是很灿烂。名字不错。你是哪来的?怎么伤成这样?我家秀宁急急忙忙让我赶紧上山采药——说麦田里捡了个半死不活的——就是你吧?

韩沐相愣了一下。原来虎哥这几天不在——是专门为他上山去了。他看着虎哥脸上那层还没来得及擦的汗渍和脖子后面被太阳晒脱的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山那边过来的。路上遇到了野兽。

山那边?!虎哥瞪大了眼睛。那双眼睛不大——被脸上的肉挤得有点眯——但瞪圆了之后意外地有神。那可不近啊——你一个人翻过来的?厉害啊小子!我就喜欢有种的汉子!他又拍了拍韩沐相的肩膀——这次收敛了力道,只晃了一下。对了,你练过武没有?

练过一点。

我就说嘛!虎哥一拍大腿——他自己的大腿,拍得裤管上的灰都飞了起来。我刚才摸你的时候就发现了——你这肉虽然现在虚得跟面条似的,但底子不差。手腕的筋腱被拉伸过,是练剑拉出来的。这副骨架——他伸出右手捏了捏韩沐相的上臂骨,动作很轻,但拇指在肱骨中段停了一下,练过不止一年。骨密度比普通人高——后天负重练出来的,天生的骨头没这么密。

韩沐相看着面前这个熊一样的男人,收起了最初的印象。这人看着粗,手底下的东西不粗。

虎哥越说越来劲,站起来在床前踱了两步。他的身影在土墙上投下一大块移动的阴影。小子,我跟你说,早些年我可是有功夫的!十五岁就能单手劈开碗口粗的树干——一掌下去,树干从中间裂开,跟劈柴两码事。十八岁能扛着三百斤的野猪翻两个山头——从北坡上南坡下,一口气不歇。二十岁的时候——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韩沐相,眼睛里带着一种我跟你说个秘密的光。我一拳打死过一头熊。

韩沐相看着他那个体格,心里想:你不用打,光站在那里熊就以为是同类了。

一拳打死熊。韩沐相看了看虎哥那条右臂——比他的大腿粗。又看了看自己目前只能端碗的手。跟这人拜师——等伤好了以后的日子大概会很精彩。疼,但肯定管用。

后来嘛——虎哥瞥了一眼自己那条空袖管,声音往下沉了一度。只有一度。受了点伤,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就不往深山里跑了。现在就在山脚下采点药,打点小猎物。够吃够喝。

他顿了顿。然后用那只仅剩的右手挠了挠后脑勺,然后忽然凑近韩沐相,眼睛亮了起来——找到了新目标的那种亮。

小子,我看你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好材料。怎么样?要不要当我徒弟——我教你功夫!

韩沐相心里一动。

炼体——让这副快散架的骨头重新结实起来——正是他现在最缺的。没有灵力,身体就是唯一的底牌。

虎哥,你教的是什么功夫?

虎哥站起来——往屋子中间退了两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胯下沉。双拳握紧——只有右手能握拳,左边的空袖管在拳架的旁边晃了一下,但他没管。那个架势一摆出来,空气变了。虎哥整个人像是突然了下去。重心低到了脚底,上身纹丝不动——稳。推不动、拽不走、撞不倒的稳。

铁山靠虎哥说。声音也沉了——胸腔里出来的低音,和刚才高声大嗓完全两回事。练到极致,一肩膀能把碗口粗的树撞断。靠腰——不是蛮力。腰是枢纽。脚蹬地,力从脚底传到腰,腰一拧,力过肩——他示范了一下——右肩往前送了不到三寸,但韩沐相感觉到了那个动作带起来的空气流动。三寸的送肩能推动空气——如果撞在人身上呢?

虎哥又换了几个架势。每一步脚掌碾地都带起一小片灰。单臂出拳——收放之间整个人像一尊活过来的铁塔。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术法,纯粹的肉身发力。韩沐相看得眼睛都直了。

怎么样?想学不?

好——虎哥一拍巴掌,那就这么定了——

不行。

门口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周秀宁端着一碗热药走进来,看都没看虎哥一眼——径直走到韩沐相床边,把碗递过去。先把药喝了。

虎哥急了——秀宁!我刚收了个徒弟——

他伤还没好。周秀宁转过头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你教什么?教他带伤练功?你想让他伤口崩开?锁骨上的银线还没掉——崩了谁缝?你缝?

虎哥张了张嘴。我……我可以先教他桩功——

桩功也要站着。他现在需要躺着。

那……那我可以教他吐纳——

吐纳要深呼吸。他锁骨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你让他深呼吸?

虎哥噎住了。嘴张着,合不上。看了看周秀宁,又看了看韩沐相,表情像一个被没收了玩具的孩子——但不敢跟没收玩具的人顶嘴。韩沐相端着药碗看着这两个人对峙,嘴角抽了一下——忍住没笑。

这个家谁说了算——一目了然。熊一样的男人,被妹妹三句话堵得一个字都蹦不出来。虎哥没顶嘴——没顶嘴本身就是答案。这个家姓周,不姓虎。

周秀宁转过身来看着韩沐相。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语气缓了几分:你先安心养伤。等伤好了,他想怎么折腾你都行。

虎哥在旁边嘟囔:什么叫折腾……那叫锻炼……讲究着呢……

周秀宁没理他。转身出去了。围裙角又被门框挂了一下——还是随手一扯,步子没停。

虎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又转头看着韩沐相。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虎哥挠了挠后脑勺,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像做贼一样:等她晚上心情好了我再去说。你先躺着——我去把药分拣了。那篓子里还有几味你要用的补药,得趁新鲜处理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韩沐相靠在床头。院子里开始响起虎哥翻竹篓的声音——干药材互相碰撞的沙沙声,偶尔夹着他自言自语的嘟囔。厨房里周秀宁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有板有眼。小宝追着大黄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光脚板啪嗒啪嗒的,大黄汪汪两声,被小宝扑住了——抓住了!——然后又开始下一轮追逐。

翻药的、切菜的、追狗的。三个人的声音把院子填满了。韩沐相靠着墙听了一会儿——在山洞里只有风声和兽嚎,在这里有人在为他的药忙。这感觉说不上来。像在出租屋里打排位打到凌晨三点,妈推门进来把凉了的汤端走——那一瞬间你知道有人在。不用报答。就是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肩膀。铁山靠、崩拳、桩功。他没灵力,但这副扛了两百年的肉身底子还在——虎哥摸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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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韩沐相在屋里听到虎哥又去缠周秀宁了。

秀宁——晚上加个菜嘛——家里有病人,得补——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委委屈屈。

周秀宁没回话。但厨房里的菜刀声忽然快了一倍——咚咚咚咚咚。虎哥嘿嘿笑了两声,退出来的时候眼角瞥见韩沐相在窗户那边看他,做了个搞定了的口型——右边的嘴角被疤扯着提不上去,只有左边嘴角往上一咧,看起来像一个歪了半边的得意的表情。

晚上,周秀宁做了菜。几样简单的农家菜——炒野菜、腌萝卜、一碟不知道什么肉切成的薄片(嚼起来是野兔),还有一锅稀粥。但虎哥显然不满足于此。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黑乎乎的陶罐——罐身上有干涸的泥点子,不知道在床底下放了多久。盖子一开,一股浓烈的酒香立刻弥漫了整个堂屋——高粱和山泉自己发酵之后那种野的、冲的、往鼻子里撞的香。

来来来——今天高兴,喝点!

韩沐相看着碗里那浑浊的液体。表面还漂着一小片不知道是高粱壳还是什么的东西。不太会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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