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炼体(2/2)
不重。一百二。
……一百二十斤?!韩沐相的声音劈叉了。深呼吸。咬着牙把石头抱起来举过头顶。双臂在石头举到最高点的瞬间开始猛烈颤抖——肌肉失控地痉挛,从肱二头肌一路抖到指尖。他咬着牙蹲下去——大腿在蹲到一半的时候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坐在了地上。石头差点砸在自己脚面上。砸了也没关系——脚趾头已经没知觉了。
起来。这才第一个。
哥……我不行了……
能跑完山就能蹲下去。再来三个。
韩沐相挣扎着做完三个。然后彻底瘫在地上。虎哥还在旁边举着那块磨盘石板做下蹲,蹲的速度比韩沐相快。一边蹲还一边聊天:弟——等你把这个练会了——哥教你铁山靠。铁山靠练的是腰。腰是所有发力的枢纽——你看我——他示范了一下——双脚分开,胯部往下一沉,整个人像是突然被钉进了地面。重心低到脚底,上身纹丝不动——推不动、拽不走、撞不倒的稳。
韩沐相喘着气问:哥……你这么壮……是怎么做到下盘这么稳的?
虎哥咧嘴笑了——还是歪的。蹲出来的。以前在边军那会儿,每天早上先扎一个时辰的马步。一个时辰——不管刮风下雨,冰天雪地,雷打不动。扎完马步才吃饭。扎不稳摔倒了——重扎。
一个时辰?韩沐相的声音变了调。一个小时马步对他前一世的人类身体来说是个天文概念。
对啊!来——现在扎个马步。先从半炷香开始。
韩沐相挣扎着站起来。学着虎哥的样子扎下去——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胯往下沉。大腿在摆好姿势的瞬间开始发抖——一秒之内就开始抖,不到一分钟抖得像筛糠。两分钟后整个人往后坐倒在地上。
他瘫在地上看着虎哥——这个熊一样的男人正稳当地扎着马步。重心低得不像是站在地上,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那空荡荡的左袖管在风中晃——但没有影响到他的重心。重心在脚底。不在胳膊。
他忽然想笑。在地球上他去过健身房——空调开到十八度,镜子占了整面墙,每个人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肱二头肌。虎哥这间健身房是泥地、碎石、几根被踢黑的木桩。没有镜子。不需要镜子——自己站不站得住,不需要看。
哥……你这身体……平时都吃些什么?
吃什么都行。关键是练。
那……这锻炼……正经吗?
正经!虎哥理所当然地说。他收势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关节活动开了,脆的。边军传下来的炼体法。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练——皮糙了换肉,肉实了换筋,筋稳了换骨。多少将士都是这么过来的。练到一身硬骨头,上了战场站得住。站得住才能活着回家。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韩沐相听出来了——虎哥见过很多站不住的人。
虎哥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来。再来一次。
韩沐相咬咬牙。又扎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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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韩沐相的生活变成了三件事——吃饭、锻炼、睡觉。
早上天不亮被虎哥从床上拖起来。抱石头绕山跑一圈热身。做下蹲——第一天的五六个,到第三天能撑到十个。扎马步——从半柱香撑到了一炷香。站桩——虎哥说要先把根扎稳。中午回去吃饭——周秀宁每天都会多做一份菜,有时候是肉,有时候是野菜炒蛋。肉全在韩沐相碗里,虎哥碗里只有野菜。
下午继续练——搬石头、举石头、打拳、劈柴。劈柴练了好几天——第一斧下去歪了,木桩纹丝不动。虎哥在旁边喝了一声:看准。斧头落下去的角度是死的。你的腰是活的。韩沐相调整了十几次——终于劈开第一根木桩的时候,虎哥在旁边鼓了一下掌。右掌拍自己的大腿。
傍晚虎哥采药回来,两个人就坐在石阶上晒太阳。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有时候虎哥说一些边军的旧事——不太多,每次就一段。有一段说边军的食堂,全营最受欢迎的人是伙头兵。有一段说冬天扎营的时候大家挤在一条破毯子底下,谁的脚臭谁就滚出去——结果全滚出去了,因为所有人的脚都臭。说着说着虎哥自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韩沐相也在笑。然后他发现虎哥笑的都是些琐碎的、暖的——伙头兵、臭脚、破毯子。死人和断臂——不提。
他笑的时候右边嘴角被疤扯着提不上去,但左边的笑灿烂到把石阶上的阳光都比下去了。韩沐相看着他——这个人只讲活下来的事。死了的埋在肚子里,不讲。
头两天浑身疼得像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组装时螺丝拧错了。第三天开始好转。第四天跑山路没那么喘了——能从山脚跑到那头中途不停。第五天能举着五六十斤的石头做五个下蹲了。第六天能扎马步扎一炷香不倒。第六天晚上周秀宁照例来检查恢复情况,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皮实了。两个字。韩沐相记了一晚上。
第七天虎哥带他上了真正的训练场——山腰一片乱石坡。坡度极陡。松动的碎石混着沙土,脚踩上去往下滑两寸。虎哥让他抱着一块四十斤的石头,从坡底跑到坡顶,再从坡顶跑下来——往返五次。
韩沐相跑完第三次的时候腿已经没知觉了。第四次跑到一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龇牙咧嘴。低头看了一眼——没破皮。青了。他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继续往上跑。
第五次爬到坡顶的时候腿快断了。他站在坡顶往下看——虎哥站在坡底仰着头看着他,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后那只右手往前一挥——下来!
韩沐相咧嘴笑了一下。抱着石头往下跑。
跑到坡底把石头一扔,瘫在地上喘气。虎哥走过来递水——竹筒里装的,山泉水,有点甜。韩沐相接过来灌了一口。然后偏头往山脊线那边看了一眼。
山脊线上只有几棵歪脖子松树和一片灌木丛。没有东西。但他刚才在坡顶往下看的时候——很短的一瞬,像后颈被一根冰凉的手指碰了一下——神识捕捉到了什么。野兽在神识里是热乎乎的、一团模糊的体温信号。那个是冷的。安安静静地停在山脊线的松树后面。一闪。然后消失了。
怎么了?虎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韩沐相收回目光。可能是只鹰。可能是山风吹动了灌木。可能是因为他在坡顶喘得太厉害,意识误判了。但后颈那片皮肤确实紧了一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再来一圈不?
虎哥咧嘴笑了。你小子还装上瘾了——行。再来!
晚上回到家。小宝看到他膝盖上的淤青,跑进屋翻出一撮不知道什么草药——绿色的叶子,毛茸茸的——用石头锤烂了敷在他膝盖上。药泥凉丝丝的。敷上去之后那股刺痛就减轻了不少。小宝拍了拍他的膝盖,煞有介事地说:二舅舅,以后小心一点。你要是摔坏了,舅舅会哭的。
你舅舅才不会哭。
会的!小宝很认真地说。他上次看到一只被石头砸伤的兔子都哭了。蹲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后来把兔子抱回去养了,养好了才放走。舅舅偷偷哭的——他不让娘亲知道。但我看到了。
韩沐相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一个一拳能打死熊的壮汉,偷偷为一只受伤的兔子哭!他想象着虎哥蹲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样子,左手空袖管晃着,右手捧着一只兔子。嗯。好像——确实不违和。
晚饭时周秀宁把一大盘肉推到韩沐相面前。韩沐相看了一眼——虎哥碗里只有野菜,小宝碗里只有几片肉。周秀宁说。语气不容置疑。
你们——
你是锻炼的人。得补充体力。虎哥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野菜,嚼得嘎嘣响。我跟小宝又不锻炼——吃菜就行。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但韩沐相看到了——虎哥碗里的饭堆得像小山,至少三大碗,菜却只有那么一点。肉全在韩沐相碗里。
韩沐相低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起来有点柴——大概是野兔,跑了太多路,肉不肥。但油脂在口腔里化开的那个瞬间,他整个人暖了。从胃往四肢暖。
这家人的规矩——干活的人先吃。虎哥在干活。小宝在长身体。周秀宁在撑这个家。但肉全在他碗里。他没说话。记住了。等能干活了——肉轮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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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韩沐相躺在床上。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从脖子酸到脚底板。他看着屋顶那几个窟窿,月光漏进来。想到很多天以前——出租屋。天花板上吸顶灯积了灰,湖北形状的水渍。客厅里传来妈的唠叨——你天天打游戏,眼睛不要了是吧。他把键盘往前一推,头仰在椅子上,心里说了一句就不能让我安静地当个废物吗。
现在他躺在一间瓦片都缺了的土坯房里,盖着打了五个补丁的破被子,全身累成一滩烂泥。比在地球的时候苦一百倍。但这是他这些年离两个字最远的时候。
妈。你儿子今天搬了石头跑了山。没吐。
闭上眼睛。外面有麦田在风里沙沙响。睡意漫上来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山脊线。月光把山脊勾成一条细长的银线。几棵歪脖子松树戳在线上。没有东西。没有冷的。但闭上眼的时候后颈那片皮肤还是紧了一下——像那道山脊线上正在有东西看着他。不动。不靠近。只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