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陈玄生外传 · 山后面(2/2)
记得多少?
全部。
太傅把棋子一颗一颗拣回棋盒。手在抖。他忽然发现自己是在帮一个孩子学会看人。而这个孩子在学会之前,就知道该怎么用了。
多年后太傅临终,有人问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九岁那年我输给他一局棋。他用七十三局输棋学完了我一辈子的招。然后赢了一局。就一局。赢完就不下了。
为什么不继续?
他的目的从来是学会怎么用棋赢人。学完了,棋就没用了。
太傅没说出口的是他后悔教了那七十三局。那个孩子后来用他教的招,毁了他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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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冬天,太医院首座跪在老王寝宫外头,脑袋磕在金砖上,磕出了血。老王不肯喝药。
老王三天没吃药了。不喝。端着药碗的手在太监手里抖着,汤药从碗沿洒出来。没有人敢劝。
陈玄生走进去。把药碗从太监手里端过来,放在桌上。然后跪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得像石头。
父王。您要是不吃药,您死了,张敏之会把户部变成他自己家的账房。太后会垂帘。禁军左卫指挥使郑桓,张敏之的外甥,会把宫门口的禁军换走一半。那时候我九岁。他十六岁带兵。你觉得我还有几年。
老王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也许是看儿子,也许是看远处的那座雪山。陈玄生不知道。但他知道父亲听见了。老王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音。是话。说不出来。但他知道父亲在说:这么活着不是活。死了是解脱。
陈玄生握着父亲的手,没有松开。
爹。我七岁就学会了量东西。量山,量人,量从这儿到那边的距离。您要死,我拦不了。但您还剩下最后一种量法:用最后的时间,替我把张敏之手上能削的都削了。您现在死了,对我没用。您再多活半年。以您的名义下一道诏书,把户部的账目审一次。您现在不下这道诏书,将来落到我手上,我只能审他。那时候就是杀人。我不想十二岁就杀大臣。
他顿了顿。声音变轻了。
爹。我是您的儿子。但也是三百万人的王。你不帮我,没人帮我。你再撑半年。半年之后你想走,我不留。
三天后,老王开始喝药。又过了半个月,一道诏书从中书省发出去:彻查户部八年账目。
那是八岁的老王为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半年后,老王死在了龙床上。
陈玄生跪在灵前守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走出来,脸上没有泪痕。从灵前离开前,他已在脑子里把接下来三年所有能动张敏之的位置排布完了。三年。每一个位置上都站着一个人。御花园的牡丹花圃下用指头画下的那一道道线。门、时辰、空当、人。厨房太监顺嘴漏下的每一个名字。洒扫宫女不经意提到的每一件小事。六句碎语拼成一个名字的那场冬天。七十三局棋里学到的每一个招。
三年。三年之后他十三岁。十三岁够做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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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陈玄生身边有个小太监叫小安子,比他大三岁。宫里所有人都怕陈玄生。只有小安子敢在他不肯吃饭的时候把碗端起来往他嘴里塞,说殿下你再不吃我就被管事太监打板子了。他是陈玄生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没有怕过他的人。
小安子有个习惯,替他收拾书桌。每一张纸都叠好、归位。那天他叠到一张画。画上是座山,山脚下一个小人,小人面前一条线,线那头一个问号。纸的背面写着一个字:那边。
殿下,这是什么?
没什么。
是北边那座山吗?殿下想去看看?
陈玄生没说话。画上只有一座山、一个人、一条线、一个问号。他从七岁起就在盘算这件事。小安子问出来的,恰恰是他最不想被问出来的问题。不是怕笑话。是怕被人知道。被人知道就不好动了。
小安子笑了一下:殿下放心,我不跟人说。我帮你收起来。
他确实没说。但两个月后,管事太监例行盘问太子最近在看什么书,他说了一句地理志、舆图之类的。管事太监把这句话记进了东宫起居注。起居注每月送户部存档。户部尚书张敏之会看。张敏之什么都没做,只在那行字
陈玄生不知道那个点。但他听出了小安子那句话里的东西。太具体了。地理志。舆图。一个十三岁的太监说出这两个词。是有人在教他该说什么。在乎就是破绽。
他没有责怪小安子。但三个月后,调令下来了:东宫侍从小安子调任北境烽火台值守,即日启程。理由是太子体恤边军,拨东宫侍从充实边防。满朝夸太子仁德。
没人知道小安子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陈玄生站在宫门暗处。他在确认他走了。十岁的孩子站在石柱后面的阴影里,望着那个比他大三岁的少年背着包袱上了一辆牛车。包袱不大。小安子全部的家当。牛车轱辘碾过石板上的霜,发出干涩的、像骨头碾碎的声音。牛车驶远了,拐过城墙转角,包袱上那根系紧的麻绳在晨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没了。他在那里停了很久。那天早上没有风。但他一直在量。从宫门到牛车消失的那个转角,多少步。然后掉头迈回御书房。
沈太傅来上课时,陈玄生已在棋盘前坐好了。黑子白子都摆着。他自己跟自己下完了。太傅看了看残局。黑棋赢了。白棋中盘时本有一次反杀的机会,但没走。
这步不走,白棋就输了。为什么放弃?
因为白棋走到那里,黑棋就必须吃掉它右边的六颗子。陈玄生指着棋盘。但现在不能让人看出来。
太傅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他没问小安子的事。但他知道那局棋下的是什么。
小安子在北境烽火台待了两年。第三年冬天,一队胡骑越境袭击了烽火台。小安子没死。右手三根手指被马刀齐根削断。军中给了抚恤银子,让他退伍回乡。他的家乡是京城。
他回到京城那天,站在宫门外看了一眼那扇他再也不能进去的门。然后转身走进东市的巷子。后来在那里开了家裁缝铺,靠左手缝衣服。没人知道他从太子宫出来。
陈玄生知道。他让人每月去那家铺子定一件衣服。只一件。刚好够他活着。他决定削小安子的手指,但用的是胡骑的马刀,不是东厂的快刀。烽火台边上被胡骑偷袭是意料之中的事。他调小安子去那个具体的位置的时候,把最近几年胡骑袭击烽火台的时间、频率、路线全部理清楚了。第三年的冬天会有一次。是算的。有八成把握,足够他出调令了。在朝堂上,八成把握就是决定。剩下的两成,交给雪,交给马,交给守烽火台的运气。运气这次站错了边。
他没去见过小安子。有了空闲便站到大殿前的台阶上,往东市的方向望。那个方向没有雪山。但他还是在量。从宫门到裁缝铺,七条街,两千三百步。
量的不是距离。
那步棋他走完了。弃子回不来了。每次站在台阶上往东市看的时候,他的左手会攥一下拳。就是当初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个印子的那只手。四个印子二十年后还在。他的掌纹比别人多四道。掐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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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那年冬天,京城大雪。沈太傅染了风寒,连着七天没来上课。陈玄生一个人坐在御书房,把太傅前七十三局的棋谱在棋盘上全部复盘了一遍。在脑子里记住然后一步一步摆出来。每局复盘到最后一步,他顿了顿,再倒回去三步,重新走。换一种走法。换黑棋的路数,换太傅的路数。他逼自己在太傅的角度做题。第七天傍晚,他摊开一张纸。七十三局中太傅犯过的全部错误。然后把这个发现藏了六十八局。直到第七十四局才用。
因为他要的是太傅在第七十四局输掉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不小心中了一步盲招。
这六岁在病床前看太监们互相使眼色时就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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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还在那里。每天傍晚被夕阳烧成金色。陈玄生每天傍晚站在大殿前望着它。从七岁到十岁,从十岁到二十岁。雪山的金从来没变过。变的只有他。
他七岁那年在太庙里想到的事,那块石头不用太阳就能发光,后来变成了十六岁登基时的第一道旨。后来变成了边防驿道的每一块石板。后来变成了御书房灯下一本没人看得懂的暗码账本。
太庙里那颗灵玉的光还在。但那顶皇冠不在他的头上了。从十六岁起就没戴过。戴皇冠的人坐着。他想当站着的人。
量了这么多年。他量的从来不是雪山的高度。是雪山那头还有多远。而他还剩多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