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陈玄生外传 · 漏斗(2/2)
他不看那个女孩是哭着还是笑着上轿的。他看的是驿道还要修多久。
入冬前驿道修好了。三段。全部。张敏之自己掏的腰包。陈玄生看了一遍驿道验收报告——长度、宽度、夯土厚度、排水沟坡度——每项比对了一遍。看完之后批了一个字:可。
又过了一年,张敏之告病还乡。在户部供职二十四年,提拔的人遍布朝堂,走的那天没人送。是不敢来。他得罪的是皇帝。
陈玄生没挽留。只让太监送去一样东西:一本账册。十七份贪墨证据,原件,每一页角落都有他的笔迹——已用。
张敏之捧着账册在马车里坐了很久。然后放在膝盖上,对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一个头。他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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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岁,陈玄生在黑市上摸到了灵石以外的第一件修仙物品——一本残缺的功法抄本。纸页泛黄,线装散了,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他就知道这不是凡人的东西——第一句话他无法用任何已知的知识归类。不属于儒家经典、兵法套路、堪舆风水中的任何一类——是他十二年阅读量中从未出现过的逻辑:气未成形曰先天,成形曰后天。
他翻了三遍。没有灵根的人看这些字和看菜谱没区别。但他每个字都记住了。从九岁起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管用不用得上,先记住。放在脑子里,比放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然后他把书烧了,灰碾碎撒进御花园的荷花池。记在脑子里之后,原书就变成了一个漏洞。书可以被偷。脑子不能。他把漏洞抹掉了。这是他的生存本能——每获得一件新东西,先想它可能怎么害你,先把那些路堵死,再用它。
暗码账本上的数字变了一个量级。那年他花掉了景国一年赋税的四分之一。朝臣们发现库房银子在减少,但查不出来。驿道、军粮、修城、赈灾——全是正事。全是假的。
明账给户部查,暗账给自己看。漏斗运转到了第四年。查账的人一个都没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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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岁冬天。北境安远县发生民变。
两年前,陈玄生把安远县未来十年的赋税预征了。银子换了灵石碎片和丹药,粮仓被提前搬空大半。那年雪比往年早了一个半月,庄稼冻死大半,剩下的粮食不够过冬。县令上折子求赈灾,户部回复:赋税预征到了十年之后,按规矩不能再拨粮。县令又上了一道折子,是一道质问。问户部:赋税预征到十年以后,全县三年之内没有多余的粮食储备。粮仓的米在冬天之前被调走了三批——调令上的印真的是户部的,但经手人用的是假名,粮去了方向不详。是谁在收这些粮?他们被征十年赋税换回来的到底是什么?
陈玄生看到这道折子的时候,搁下笔。把折子放在一边,没有回。
第二天,县令在空仓里守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把自己吊在粮仓横梁上。遗书只有一行字:不是天灾。是人祸。
几百个农民拿着锄头扁担围了县衙。是求放粮。县丞派快马往京城报急,马跑死了两匹。急报半夜到兵部值房,连夜送进宫里。
陈玄生披着外衣看完急报。传了一道旨:调兵。安远县北边八十里驻扎着一营骑兵,天亮开拔,正午之前到,驱散围堵百姓。
掌印太监王忠捧着圣旨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陛下。那是您的子民。他们要的是活命。
骑兵是去让他们散的。散了就没事了。
散了之后呢?他们还是没粮——
散了就够了。陈玄生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面朝北边。散了之后他们会上山。挖草根,剥树皮,打野兔。雪太大就冻死一些。冻不死的撑到春天继续种地。只要不乱。乱了,今年的地没人种,明年连种子都没了。开仓放粮——粮从哪来?附近四个县的粮仓是明年军粮的储备。动一仓就是动整个北境防线。
王忠张了张嘴。
你想说,这是我造成的。陈玄生替他答了。语气很平静。是我预征了赋税。我不预征,就没钱凑测灵石。没有测灵石,我就不知道我有没有灵根。不知道——我走不了。所以这局很简单:要么安远县饿着一部分人,要么我在这把椅子上多坐十年。你觉得该选哪个?
王忠跪了下来。他从没怕过这个皇帝。今天怕了。
旨意发出去。天亮开拔。
骑兵正午前到了。人群散了。骑兵只是排成一排举着长矛缓缓往前走,人群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出城门。没人被杀。
但当天晚上,城外山路上冻死了二十一个人。不是骑兵杀的。没有粮,没有避寒的地方,零下二十几度的风雪里走了几个时辰——血冷了。
急报又来了。二十一具尸体。陈玄生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案角,翻开账本。在北境安远县预征税那一页最末加了一行字:冻死二十一人。已阅。
他写。户部每天几十道公文他从来不写这两个字。
急报上有一条他看了两遍。死者中有一个八岁的男孩,被他娘抱在怀里——那女人把身上唯一一件棉袄裹在他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衣。母子俩被发现的时候,孩子脸贴在娘心口,冻硬了。棉袄裹得太紧,收尸的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娘俩分开。
搁下笔。手指从笔杆上松开的时候,指尖是白的——握笔太久了,血没回到指尖。窗外飘起了雪。雪山在雪夜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在量——从御书房到安远县城外那条山路的距离。然后吹灭灯。灯灭的那一瞬,黑的不是房间。是他脑子里那幅画面——一个女人把棉袄裹在孩子身上。裹得太紧,松脱不了。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继续算。
算了就落不下去了。所以他不算。
次日王忠来收拾御书房。灯油是满的。
陈玄生一夜没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