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启程(2/2)
周秀宁站在虎哥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韩沐相——跟快三年前她第一次同意虎哥带韩沐相进城时的眼神一样。那时候他的伤还没好利索。锁骨上还缝着那道银线。她递过来两个干饼一句话没说。现在他练到了练骨境巅峰——徒手碎石。她缝了三道线。说了两句话。眼神比那回沉,但意思一样:把人带回来。别省着吃。韩沐相对她点了下头。她也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但下巴往下压的那一下比上回稳。没犹豫。
小宝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穿着一件新做的粉白色短袄。袄子是周秀宁这几天赶出来的——用的是之前压在柜底的一块细棉布。细棉布是常世通上次出门带回来的,说是路上看到顺手买的。买的时候没说是给小宝做袄子用的——但周秀宁看了一眼布的尺寸,刚好够做一件短袄。袖口镶了一圈淡绿色滚边——跟木属性灵力的颜色差不太多。朝天揪扎得整整齐齐——今天是周秀宁扎的,扎了五遍。早上洗过澡,身上有桂花皂角的味道。两排新门牙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那颗磨蹭了两年的恒牙长齐了。脸颊上那层喝饱了水似的粉白还没褪。她站定之后把衣角扯了扯——穿新衣服不习惯,手不知道往哪放。
韩沐相蹲下来,看着这个他快三年前认识的小姑娘。缺门牙的那个小宝他认识——七八岁,朝天揪歪在一边,在麦田里问喂——你死了吗。在院子里对着空气练螺旋丸的那个小宝他也认识——每天把他当鸣人。在门槛上趴着等常世通回来的那个小宝他也认识——常叔叔是不是不喜欢小宝了。现在站在他面前这个小宝——牙齐了,个头高了,皮肤白了,穿新袄子会扯衣角了——还是会为了狗追乌鸦兴奋得跳脚。只是这次她没有摆螺旋丸的架势。她两只手拽着常世通的衣角——揪得很紧,指节发白。
二舅舅你要去多久?
几个月吧。
几个月是多久?
可能——小宝过完年——再等一阵子——我就回来了。
小宝盯着他看了一阵子。那盯法跟周秀宁的审视不一样。然后她松开常世通的衣角,把手伸进自己袄子口袋里——掏出一只竹编小蚂蚱。三个月前常世通在白河坊市集上给她买的。蚂蚱的腿有点松了——被她用一根红毛线缠了好几圈。蚂蚱背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螺旋——是小宝用学堂的朱砂画的。朱砂褪了一半,螺旋只剩半圈。给你。这个是我的。你要还我。
韩沐相把小蚂蚱翻过来。在蚂蚱肚子上发现了另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是她自己照着常世通那天画路线图时写的字描的。描歪了——少了三笔,但意思描对了。不是学堂先生教的字。
这个是螺旋丸吗?
嗯。它帮你打坏人。
韩沐相把小蚂蚱放进怀里——跟木雕狗放在一起。他伸手揉了揉她的朝天揪,周秀宁今天扎得好——搓了三下才歪。
二舅舅。
你要赢。
韩沐相的手停在她朝天揪上。
哥哥的病很重。他喝粥都要吹三口气。她声音没有哭腔——跟她在学堂里背《三字经》的声调差不多。孩子陈述一个自己看到的事实。但她拽着常世通衣角的手又紧了一圈,把那块粗布捏出了好几道往不同方向延伸的褶子。你要赢。然后回来。拉钩。
她伸出小指。韩沐相把自己那根满是老茧的小指勾在了她的指头上。她的指节很小——刚好卡在他第二道茧子的纹路里。掌心对掌心——他的手掌比她的手大了三倍不止,但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
常世通站在小宝身后。用扇子挡住了脸——挡住了嘴。但韩沐相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跟那天在医馆里抱住他时的光一样——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韩沐相站起来。看着常世通。快三年了——从巷子里那句差点以为街上在搭台子比武到这面扇子上越来越多的破洞,从枣树下讲鸣人讲到病倒在那间小屋子里。他颧骨尖了,脸色白了,扇面越来越破了。但笑还是那个笑——懒洋洋的,看什么都像在看一出不急着散的戏。韩沐相没有说话。常世通也没有说。扇子摇了摇——破洞里的光一闪一闪。但韩沐相能看到他的眼睛。
世通。
等我回来。
当然。扇子摇了摇。你欠我一朵花。
韩沐相转身。老魏把旱烟袋在车辕上磕了磕——站起来收缰绳。马车里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还有昨晚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把包袱扔进车里,手按在车辕上,一只脚踩上去。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麦田。枣树。草棚。院门。磨刀石旁边蹲着一只老黄狗——耳朵竖着。风把田埂上的车前草吹弯了。门口站着一排人,虎哥的手举在半空。周秀宁在擦手——两只手反复擦。小宝拽着常世通的衣角,朝天揪在晨雾里歪着。常世通的扇子在小宝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然后他进车坐下。老魏甩了一下鞭子——马吐了口白气,蹄子在泥路上刨了一下。马车在麦田埂中间往山脚那边驶去。
道别的沉默里只有马蹄和车轮碾过麦茬根的声音。周秀宁擦手的动作放慢了——两只手交叉握着搁在围裙前面不动了。小宝踮着脚尖,朝天揪在晨雾里颤着。常世通的扇子盖在她头顶,替她挡住了还没升上来的太阳。马车拐过山脚弯道——青布车篷在晨雾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小宝一直踮着脚,直到车篷变成麦田尽头的一个灰点——然后灰点被山坡吞了。
常世通把扇子合上,手放在小宝头上。
走吧。
我不走。我等一下。
常世通没有催。他站在小宝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麦田和山脚。路还在——只是上面那辆马车拐过了山头,看不见了。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展开了——在他手里慢慢摇着。啪一下往左。啪一下往右。
小宝松开他的衣角,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仰头看着他。二舅舅会赢吗?
扇子唰一下展开——遮住了刚升起来的太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她脸上画了一个晃来晃去的亮斑。那小子石头都搬得动——还赢不了几个比剑的。
小宝想了想。点了下头。尾音在嗓子眼里转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两下——然后没入水底。然后她重新拽住了常世通的衣角,头靠在他腰侧。那件粉白色短袄上沾了他衣摆上蹭的一点炭灰——黑的。常世通牵着小宝往回走。他的步子还是松松的——但比三年前慢了。慢到小宝不用跑就能跟上。
麦田尽头的弯道那边。马车上坡。韩沐相掀开车帘回头看——枣树还在。院子里那间草棚还在。村口那几个影子的位置还在——小宝的短袄在灰扑扑的麦茬地里是一小团粉白色。虎哥的手放下来了——放下来之后没往裤子上蹭泥,就垂在身侧。周秀宁的手从围裙上松开了——左手攥着右手手腕。常世通的扇子摇得不紧不慢——那个节奏隔着半片麦田都看得出来。大黄从磨刀石旁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蹲下了。耳朵还是竖着的。尾巴慢慢摇了一下——比以前慢了,像是摇了三年摇累了。车帘落下来。韩沐相靠在干草堆上,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木雕狗的歪耳朵,摸到了竹编蚂蚱腿上那根红毛线,摸到了衣服夹层里三道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厚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泥。这只手昨天还亮过一丝绿光。快三年前连八十斤石头都搬不动,现在这只手要去碎一个竞技场——去赢一条命。
马车颠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板弹了一下。老魏在前面哼起了一首荒北的调子。不好听,但哼着不觉得路长。韩沐相靠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背靠的车厢木板上有道裂缝——马车颠了一下,裂缝夹住了一小撮头发。车厢里全是干草的味道,和从车窗缝里灌进来的夏天清晨凉凉的风。
不到两个月。够的。
他握紧拳头——指节按在掌心那层厚茧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响。马车驶过山口。身后荒北群山的晨雾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