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幻阵(2/2)
又不是你家磨盘嘛。
风吹到我院子里就是我家的。
行嘛。等下我扫。虎哥把一粒花生扔进嘴里。
韩沐相在枣树底下坐着,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这段对话他听过。每一个字都听过。不只是一次。是每次。每次常世通带花生来,虎哥都把壳剥在磨盘上,每次都是这两句斗嘴,每次结尾都是虎哥说等下我扫。他忽然想不起来上次吃花生是什么时候。昨天。还是很久以前。还是从来没有过。
有一天周大娘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摊着一本书,扣在膝盖上。韩沐相坐在枣树底下。
沐相。
你最近不太对。
韩沐相侧过头看她。她闭着眼。
以前你坐这儿,没一会儿就歪下去了。这几天腰杆子笔直。心里有事。
椅子硬。
椅子硬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韩沐相把手放在膝盖上。周大娘没有睁眼,继续说了下去。
你刚来那阵也这样。心里有事不说,跑到灶房帮我添柴,一添一下午。添到灶台塞不下了还添。后来常世通把你从灶房里拽出来,说你再添下去整间院子都给你烤干了。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饿得发晕,说胡话。她睁开眼,转过来看着他。后来你就不添了。开始在枣树底下刻那些木片子。一坐一整天。你刚来那年我老觉得你随时要走。后来不觉得了。但这几天又觉得了。
她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重新闭上眼。
不管你在想什么,饭在锅里,豆浆明天还要煮。
韩沐相没有说话。她把头转回去。无名指上有一道戒指印,很浅,被太阳晒得发白。他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很久。戒指印的位置不对。上次是在无名指第二节。这次在指根。
小宝在学写字。常世通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里,笔杆调正。
这个字念什么?
周。我娘的周。
小宝写了一个,歪的,少了三笔。常世通看了一眼。写得好。
少了三笔。
少了三笔也是周。你认得它,它就是你写的。
虎哥在旁边劈柴,抬头看了一眼。比她娘写的还难看。
周大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菜刀在手里。劈你的柴。
韩沐相靠在椅背上,把后脑勺枕着横木。枣树叶子被风吹得翻白。磨刀声,劈柴声,锅铲碰铁锅的声。这些声音是真的。他听得见。每一片枣树叶翻白的方向都一样。上一次他注意枣树的时候,叶子也是这样翻的。也是这个方向。也是这个角度。
他闭上眼。把右手按在右臂上。袖子底下的纹路在跳。不是疼。是在顶——在往皮外顶,像被关在门里的东西想出来。
有一晚小宝没有来找他睡。他去厨房找水喝。灶台里的火还亮着,周大娘在灶台前蹲着,手里拿一根炭在地上画。
怎么还不睡?
周大娘抬起头。想起来明天要买几样东西,怕忘了。
她站起来,用脚尖把炭痕擦掉。韩沐相低头看了一眼。炭痕被擦得模糊了,但有一笔没擦干净。不是字。是一道弧线。十七度。小宝在碎石地上画的回路,每一道都是十七度。
他抬起头。周大娘走回屋里了。
他把水喝了。站在灶台前面,看着地上那道被擦糊的弧线。十七度。只有他和阵灵知道这个角度。幻阵哪里得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死了。那天早晨没有太阳。常世通动的手。他在门里听见的。坐在枣树底下晒太阳的这个人不是她。从来都不是。
他回屋躺下。
月光从瓦片缝里漏下来,窄窄一条,斜在枕头上。那道缝他认得。秋天漏月光,夏天漏雨。他认得。但他没在这间屋子里住过。一天都没有。
右臂在被子底下动了一下。他把手臂塞进被子里,翻了个身。
大黄趴在床边地上。尾巴没有叩地面。
你今天没吃丸子。
大黄抬起下巴,把嘴筒子搁在床沿上。月光底下那对金色竖瞳是窄窄一条。
你也没吃骨头。没吃花生。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大黄的竖瞳盯着他。它知道。
韩沐相把手垂下去,手指碰到大黄的耳朵。你知道这是假的。从一开始就知道。
大黄的耳朵在他手指底下转了半圈。
那为什么不说?
大黄没有出声。它把鼻子抵在他虎口上。深吸了一口。在闻他身上还有没有石阶的味道。
韩沐相闭上眼。他也可以不说。假装不知道。明天继续喝薏仁粥,继续听虎哥跟常世通斗嘴,继续看周大娘晒太阳。每天的萝卜都是甜的。每回的对话都一样。但没关系——都一样才好。一样就永远不会变。不会有人死,不会有人走,不会有人在偏殿里弯下腰把缝了字的旧布塞进女儿手里。不会有人被蛮刀捅了十七道。不会有人坐在碎石地上看着丈夫死去的方向想,如果那天晚上说了会怎样。
假的。但他想留。
他闭上眼。睡着了。
右臂在被子底下闪了一下。暗红色的。然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