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破妄(2/2)
韩沐相握着剑柄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又闭上。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刚才在幻境里他待了三天,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幻阵最后一层残留,是常世通进这道门之前留下的一个影子。一个知道自己不是真人的影子。
你——
他知道的我都知道。那人把扇子展开半面,遮住下巴,眼睛从上边看过来。跟以前一样。每次常世通要说什么正经话的时候就是这个动作。就到这道门。进了门之后的事——你得自己去看。我帮不了你。
韩沐相没有说话。他站在那,看着那张脸。二十年了。比记忆里老了一点。额头上那道疤还在。扇子还是那把破的。笑起来的时侯眼睛还是弯的。
我不是来问话的。他的声音比他自己想的哑。
那人看了他一眼。半张脸被扇子遮着,眼睛从扇沿上边看过来。然后把扇子往下压了一寸,露出嘴角。那个他认识的笑。
我知道。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大黄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我还想再看一会儿。韩沐相说。声音更哑了。一会儿就行。
那人把扇子收起来,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看吧。
韩沐相看着他。看着他拿扇子的手,无名指第二关节有一点歪,以前没注意过。看着他额头上那道疤,从发际线往下,一寸半,是年轻时候跟人动手留下的。看着他嘴角,习惯性地往右边翘,不是笑,就是那样的。
把这些都记下来。跟刚才在幻境里记住的豆角的味道、皂角的味道、小宝脚丫冰凉的触感一样。一件一件收进脑子里。
看够了吗?
不是问句。声音很轻。那人把扇子展开,又合上。
韩沐相把剑举起来。剑尖在黑暗里定住。右臂的纹路一明一暗地闪。
那人笑了一下。笑从胸腔里往外翻,跟二十年前一样。跟刚才在幻境里一样。扇子展开,遮住半张脸。从扇沿上边看过来。
行。动手吧。
剑到了。
归途剑刺穿了那人的胸口。扇面从中间裂到边缘,暗金色的光从裂口往外涌。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还是笑。整个人从胸口往外散,散成暗金色的粉末。最后消失的是扇子。那把破扇子散成光点的时候,有一粒落在他手背上。凉的。
韩沐相把剑拔出来。剑尖点地。
剑在抖。不是手。是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手腕,右臂的暗红纹路在一明一暗地闪。幻阵收了。但刺穿那张脸的时候,纹路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痉挛。
他垂下头。额头抵在剑柄上。呼吸很重。
大黄把头抵在他腿侧。
二十年。第一次把剑捅进常世通的胸口。
哪怕是个假的。
右臂的纹路忽然亮了。不是他催动的。
光从脚底下来。暗河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满臂的阵纹。不知多少年了,第一次有活人的阵法靠得这么近。那东西贴着右臂的纹路外面停了一下,然后从手腕沉了进去。
韩沐相的手指一下收紧了。整条右臂从手腕麻到肩膀,有什么东西顺着纹路往里走。不痛。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冷,不是热,像冬天把手伸进一盆刚化开的水里。大黄霍地站起来,金色竖瞳锁住他的右臂,喉咙里压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他没有动。右臂的纹路一节一节亮了,暗红色。暗红纹路里浮起一层极淡的金,从手腕走到肩膀,很慢。没有冲撞,也没有吞噬。像找了个地方住下来。
麻劲退了。他把手指一根一根蜷回来。
低头看右手。纹路底下每一条回路清清楚楚。抬头望向石壁。石壁里全是阵。密密麻麻的回路,一层叠一层,从石壁表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大黄身上没有回路,只有一层很淡的灵力雾,顺着血脉在走。
大黄还在盯着他的右臂。竖瞳没收。
没事。他说。声音比他想的沉。他伸手在大黄耳朵后面抓了一下。满石壁都是阵。到现在还在亮。不知道多少年了。
大黄仰头看他。尾巴摇了一下——短的,但摇了。
他直起腰。回头望了一眼刚才幻阵所在的方向。
石壁上有一道极淡的灼痕。之前看不见,现在清清楚楚。没有灵力残留,只是石头表面变了色。灼痕的形状他认识。封锁阵的锁口。和底稿上霍楼那三道封锁阵的锁口画法一样。
常世通在这里布过阵。
封锁阵封的是暗河的入口。他把往深处去的路堵死了。不想让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
暗河底下传来撞击声。一下。又一下。从极深的地方传上来。窄道里的水面跟着震,一圈一圈往外扩。
大黄往前迈了一步。右前爪稳稳地踩在石板上。耳朵竖了起来。
韩沐相把归途剑从背上拔出一截。剑刃在黑暗里闪着。
往前踏出去。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