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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炎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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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沐相往上走了半步。右手抬起来,五根手指在空中收拢。六条阵线同时从地面拔起,在他头顶拧成一股,然后像开伞一样往外撑开。金色伞面,每根伞骨是一条阵线。雷网撞在伞面上,电弧沿着伞骨往上爬。爬到伞尖,自己散了。碎成几十朵小雷花落在碎石上,崩了两下,灭了。

安静。

顾长声站在原地。右手在抖。灵力反噬。雷网是他目前能放的最大范围雷术,被阵线伞破得什么都不剩。

他左手的指尖动了一下。往胸口移了一寸。那个位置是雷核。最后一道雷矛。手指在胸口前面停住了。悬在那里。指尖离衣襟还有半寸。

纪焚看到了。

顾长声的手指在胸口前面悬了两息。收回去了。慢慢蜷进掌心,攥成拳。指节上雷光的残留灭了。他看着韩沐相身后的某一点。不是韩沐相的脸,也不是余烈,也不是铃儿。那是一个没有人的方向。

够了吗?他问。

他在问纪焚。声音和刚才一样平,尾音没抖。

纪焚往前走了半步。下去!

顾长声退回到队列里。左边半步后,同一个位置。他从头到尾没有再看韩沐相一眼。走过纪焚身边的时候步伐和平时一样快,只是右手不垂着了。右手攥着,抵在腿侧。铃儿的目光落在他攥拳的那只手上。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把视线收回去,低头瞧大黄的耳朵。大黄的竖瞳转过来对着她。她揉了一下大黄的耳朵。

纪焚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双掌摊开。掌心那两层焦黄色的老茧同时开始变红。灵力。金丹后期的灵力从丹田涌到掌心的时候,老茧先变色。那层茧是四十年控火烧出来的痕迹,比法器还灵敏。

空气开始发烫。丹火还没出掌,空气已在让路。韩沐相阵域边缘的金线在热浪里微微波动,像水面被风扫过。阵域没破,但在抖。

老夫四十年没对筑基期动过手了。纪焚的右手掌心里腾起第一缕火焰。赤金色的。金丹期以上才有的丹火,外焰是金色,内焰发白。火焰从掌心涌起,收成一束,像一把没有剑柄的剑。

接住三剑。我放你们走。他握紧丹火剑的剑柄。那截从掌心长出来的火焰在指间凝实了,不再跳动。三尺长的火剑,剑身稳得像铸出来的。接不住,你就跟我回炎宗。他们两个,死!

韩沐相双手同时抬起来。十指交叉。阵域的五色光加速旋转。红白青黑黄五种颜色在光圈里面越转越快,快到分不清单独的颜色。光圈从一丈缩到五尺。颜色从五种混成一种。透明。能透过光壁看清外面的碎石,但碎石投不下影子。

纪焚看了一眼那个透明光壁。愣了一下。他手上那把丹火剑的剑身往上窜了半尺。这是情绪波动了一瞬间。

五色合一!他把丹火剑往下压了半寸。筑基巅峰。五色合一。整个炎州有几个阵法师做得到。

韩沐相没答。十指交叉以后指尖在微微发抖。筑基巅峰的灵力撑五色合一的阵域,每一息都在烧。袖子里面的暗金色纹路从腕骨往上亮,亮过肘弯还没停。余烈站得最近,看见了那道纹路往上蔓延的方向,肩膀,然后是领口。暗金色从领口边缘透出来。他右臂不是一只普通的手臂。

纪焚出第一剑。丹火横斩。火剑从右往左扫过,剑锋过处碎石熔化。阵域的金色光壁竖起来接住了那一剑,光壁往里凹陷了半寸,没裂。五色光里红色的那条变暗了,只留下一道细线。韩沐相的右臂袖子里透出来的光又亮了一度。

纪焚没停。第二剑从上方劈下。丹火剑在半空中变成了一把火刀,刀身宽三尺,从头到尾全部是凝实的真火,不在刀锋在刀重。金丹后期把丹火压到这个密度,光是火本身的重量就能砸碎石头。

透明光壁弯了。碗形阵域的顶部被压出一个凹坑,五色光拼命往上顶。红白青黑黄在凹坑底部搅在一起,颜色说不清了,像日落以后云层里最后的余光。韩沐相十根手指同时往下一压,阵线从掌心涌出来往阵域边缘灌。光壁撑住了。丹火刀在光壁上停了一息,碎裂成数十团小火球。火球在阵域外面烧了几个呼吸,灭了。空气里一股烧石头的焦味。韩沐相脚下的阵线灭了五根。还剩几根看不清。

纪焚把双手同时举起来。左右掌心各凝出一条丹火,左手粗半圈,右手亮一度。两条火柱在胸前合拢拧成一股。火柱的外焰从赤金色往白金色过渡。金丹后期的丹火本不是这个颜色,他在提火候。脚下地面开始颤。火柱的中心温度太高,空气急剧膨胀往外推,一圈一圈的热浪从纪焚脚底往外扩。石砾被热浪推着滚进了阵域边缘,碰在金线上弹了一下,裂了。

第三剑。纪焚的声音从火柱后面传过来,比刚才沉了一个调。跟我回炎宗。客卿不够,我给你戒律堂副掌堂。金丹之前所有资源戒律堂出。无论你要干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我纪焚一生没有想要收过徒。你是第一个。

韩沐相的手指还在交叉着。灵力快见底了。灵脉里的灵力被阵域抽得只剩最后一丝,丹田也在往外挤储备。右臂袖子上的暗金色暗了一瞬。灵力供应跟不上了。他撑不了第三剑。他知道。纪焚也知道。

让我想想!

阵域的五色光还在转。韩沐相交叉的手指底下,探微阵的阵线从阵域边缘偷偷往外爬。往东。三里外有一座矮山包,山包后面是干河床。只要能到那里。

阵域忽然炸开。五色光从五尺崩到五丈,一瞬间。扩开的冲击力把周围碎石掀起来飞了一圈。韩沐相的右手抓住余烈和铃儿的后领。瞬移。往东。第一跳五十丈。第二跳。第三跳。连跳。阵域带着三个人在旧驿道上连续闪烁,每闪一次往前突五十丈。铃儿的左脚在空中荡着,她没叫。余烈反手抓住韩沐相的手腕,怕自己掉出去拖累。

第七跳的时候五丈阵域缩到了三丈。灵力在拼命的烧。第八跳只剩一丈。第十跳,干河床到了。韩沐相把两人放下。手在袖子里抖得厉害。灵脉抽不出灵力了,阵域缩到只剩薄薄一层光膜贴在身上。

背后热浪推过来。金丹后期的遁光跟在后面。三里。跟了全程。

纪焚在十丈外落下。脚底踩在干河床上,河床上的卵石往下陷了一寸。他看着韩沐相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打量他的右臂,袖子上的暗金色只剩最后一丝了,像蜡烛烧到尽头之前最后跳一下的亮度。

筑基巅峰带两个人连跳三里!而且我都没有看出他是怎么施展的!他把丹火收进掌心。火焰缩回皮肤金丹后期的阵法师也未必做得到。

他往前走了两步。韩沐相没退。余烈拔了剑。断剑上的阵纹亮了一下,剑身上那道从剑格延至剑尖的裂痕在金色阵光里被箍住了一瞬间。余烈把剑尖对准纪焚的方向。铃儿在大黄旁边站直了。左脚还跛着。

韩沐相站直了。把余烈的剑往下按了半寸。余烈转头看他。韩沐相没看余烈。他把右臂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袖子布料绷得太紧,不方便动了。

满臂都是暗红色的纹路。从腕骨到手肘到肩膀,整条右臂都是。纹路是长在皮肤底下的,沿着经络走向蔓延,像血管被换成了阵法的回路。袖子推上去以后晨光直接照在纹路上,纹路表面泛出一层极薄的暗金色反光,那是阵纹本身在吞吐灵力。

纪焚盯着那条手臂。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威压。金丹后期被筑基巅峰身上散出来的某种东西逼退了半步。

韩沐相把右手举起来。五指收拢。右臂上的暗红色纹路全部亮起来,颜色比暗金色更深,像干涸的血在光里重新开始流动。五根手指每一根指节都亮了一颗光点。光点从指尖往下游,汇集到掌心,掌心聚成一个炽白色的光球。空气里的灵力忽然被抽空了。方圆一里的灵力全部往他右臂里灌。干河床上的枯草瞬间焦了,被抽干了水分。碎石开始抖。干河床的卵石表面裂出细纹。

余烈手里的断剑灭了。剑上的阵纹吸不到灵力。他把剑横回来护在铃儿身前,没有退。铃儿抱着大黄。大黄的毛全部竖起来,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低吼。是对韩沐相的右臂。

纪焚双掌重新烧起丹火。白金外焰,赤金芯。双手托着的火柱比刚才粗一圈。他看着韩沐相右臂上流动的那些光。那些光超出了阵纹的范畴。他的丹火在颤抖。火在抖。金丹后期的丹火在害怕。

韩沐相把右臂往身后收。掌心那个炽白色的光球缩成了拳头大小。准备打出去!

突然!

一切静止了!

纪焚脸上的表情凝固。他双手托着的丹火柱不再跳动,外焰保持着往上升的形态,但不动了。火焰里的白金和赤金两种颜色定格,像被瞬间冻住。余烈握着断剑的手指停在半空,指节发白的位置定了格。铃儿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发尾弯着一个弧度悬在那里。大黄一只前爪迈了一半,爪尖离地一寸,竖瞳里的金光不转了。干河床上被热浪推起来的碎石浮在半空中不落。远处旧驿道上的灰尘停在空气里,每一粒都能看清。

安静。不在修仙界认知范围内的安静。静音术法做不到。阵法封禁做不到。时间本身被按住了。灵力、空气、光、声音,全部。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翻了一页,翻到一半停住了。

韩沐相的意识还在。身体动不了。右手掌心那个炽白的光球还在,那是唯一还在动的东西。暗红色的纹路在凝固的时间里自己流转,像冰层底下还在流动的河。

他面前十丈外的空气里浮出一道轮廓。先是门框,两条整块灰色大理石的柱子,表面有水墨纹。然后门框里面浮现锻铁大门的涡卷纹,漆成哑光黑。门柱顶各蹲着一只石兽,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阴影。石柱上挂着铜灯,磨砂水晶灯罩里漫出琥珀色的光。光在动。在凝固的时间里,只有这两盏灯的光在动。

门开了。无声地往里转。门后面是干河床以外的世界。一条白色鹅卵石拼出的拼花路,拼成一只睁开的眼睛的形状。路两侧是修剪到齐腰高的黄杨篱。远处的草坪上散着几棵树,树冠形状刚好。路尽头是一栋三层的大理石宅子,象牙白的外墙,六根科林斯柱。黑色落地窗后面亮着暖金色的光,水晶吊灯的影子在玻璃上缓缓一闪。

琥珀色的灯光从门柱上照下来,照在大黄的竖瞳上。竖瞳反射出两颗金色光点。那颗竖瞳在凝固的时间里动了一下。

韩沐相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想回头看铃儿和余烈,转不了头。身体被一股力量从凝固的时空里剥离出来。他的位置在被修改。他在门外。然后他在门内。没有中间的过程。

铁艺大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鹅卵石拼花路上的石子一颗一颗亮起来。“明天见”。

风停了。旧驿道上空那颗悬在半空中的碎石终究没有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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