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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往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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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沐相走在前面。顾长声跟在右后方。沈悦抱着剑走在中间,大黄贴着她的腿。往北。

山势往下。从石柱开始往北是下坡,坡上的碎石越来越多,草越来越少。坡底是一条干河谷,河道里没有一滴水。石头圆圆的,被不知多少年前的水冲得滚溜,但没有水了。河对岸是平原。土色从青灰变成黄褐,野草开始往外长。

走了四天,从丘陵踏进平原。土路出现了,被人踩出来的。路边有旧火坑,骡马的蹄印,丢在草里的碎布条。炎州北部边缘。再往北就是中州平原。散修不走炎宗的官道,从荒野斜插进中州南部。前面的土路是商队留下的。

沈悦在土路中间停下来。她低头看地上的车辙,看了一会儿。深浅、间距、有一道往外偏,左轮歪了。她在凡人界见过这种辙印。树不一样,天不一样,路是一样的。她没说话。但步子变了,脚踩下去的角度不一样了。踩在认识的东西上了。

第四天傍晚,平原尽头出现了一个镇子。没有城墙,没有阵纹,没有宗门旗帜——两排矮房夹着一条碎石短街。南北各立一根石桩,桩面刻了两个古字。沈悦不认得古字,但她看得懂石桩底下用炭笔歪歪扭扭描的一行小字——往前是飞升城。凡人写的。散修留下的。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来修仙界之后第一次看见自己读得懂的句子写在路边。

他们在镇上的马厩买了一头骡子。是给沈悦的。练气四层走了一天之后腿开始打颤,不说。大黄的竖瞳一直扫到她的腿,尾巴不摇了。后来她在骡子上坐着,剑抱在怀里,骡子走路一颠一颠的,剑鞘在她肚子上轻轻磕。磕到第三下她笑了。她自己不知道自己在笑。

她低头看骡子的耳朵。耳朵往后转了,在听她笑。我叫沈悦。她跟骡子说的,不是跟人。骡子打了个响鼻。她嘴角又往上走了一点。

你们去过飞升城吗?

顾长声没回头。去过。

你呢。她看韩沐相的背影。

韩沐相脚步没停。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它在北边?

韩沐相顿了一下。看到的。

沈悦不问了。看到的——石柱顶上看到的。她当时在睡觉。

沈悦把脸从骡子背上抬起来,看韩沐相的背影。

你的眼睛——跟鹰一样。

韩沐相脚步顿了一拍,没回头,接着走。走了几步,沈悦又开口了。

小宝是谁?

韩沐相没停。沈悦等了两步。你们说的飞升城——你要去找的那个人。

走了很久。久到沈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韩沐相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从小一起长大的。

沈悦不问了。从小一起长大。她低头看骡子的耳朵。骡子耳朵往后转了。

牵骡子的是白了头发的人——这把剑的前主人。付钱的是顾长声,拿了三颗下品灵石丢给卖骡的摊主。没说话,付了就走。卖骡的是个老头,弓着背数灵石的工夫抬头看到白发人腰上的阵纹剑和身后的金丹雷灵根,没敢多收。顾长声拉着缰绳往前拽了两步。骡子很老,步子不快,不用拉。

沈悦在骡子背上低头看顾长声拉缰绳的手。那只手刚才丢灵石的时候没数。三颗下品灵石不多,够一个凡人老头吃半年。她想起他昨晚垫在她脑袋底下的那件旧袍。

顾长声回头。

谢谢。

顾长声转回去。谢什么。

沈悦没回答。骡子往前颠了一步。又一步。你刚才给灵石的时候——没数。

顾长声没回头。也没说话。拉缰绳的手指松了一点。

她把剑抱得更紧了一点。走在最前面的韩沐相没有回头。白发在风里飘了两根。

镇外的土路往北延伸。平原上起了风,风声很轻。

顾长声在骡子旁边跟着。他看着这条路。七十八年前他踏过同样的方向,从炎州往中州。那时他二十岁不到,金丹还没结,是第三峰少主第一次出门远行。路上的一切都记不清了,路程还是这样:丘陵下来是干河谷,过了平原尽头是中州界。他父亲在走之前跟他说不要在外面露出雷矛。那时他有三次雷矛。用了一次,得罪过人。第二次用了因为什么他忘了。第三次还没用。最后一次一直在等。等一个配得上用掉父亲最后一件东西的时刻。

走了很远之后韩沐相停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三颗上品灵晶,几块散碎灵石。他把布袋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回头看了一眼。

炎宗的方向看不见了。山脊上的石柱也看不见了。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一排模糊的山影,那是遗迹外面的那段山脊线。大黄蹲下来在路边草丛里撒了泡尿。

往北的路还很长。中州还在前面。飞升城,苍山剑宗,凌霄殿。谢临渊在等一场对决。季临渊不知道还活着没有。常世通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小宝可能就在飞升城。十四岁之前在荒北小村,十五岁之后在大宗门。他不确定。但那几十处空间异常里总有一处藏着答案。他要去看。一层一层拆开,直到看清楚。

他把右臂拢在袖子里,往北走。大黄摇着尾巴跟上去。顾长声拉着骡子缰绳。沈悦在骡子背上抱着剑。她也在看北边那片银光。太阳在西边平原上烧了很久。天黑了以后,北方天空上有一片极淡的银光。飞升城。还很远。但往前走的每一步都会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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