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阵鬼之名(2/2)
那人握短斧的手放下了。
韩沐相把他往旁边甩。砸进墙角那桌空桌子。木头裂了。碗挤到墙上碎成几片。酒在桌上散开。那人从木头碎渣里抬起头,嘴里是血。血混着酒,唾沫翻出粉红色。短斧从腰里掉出来,砸在自己脚面上。他没弯腰捡。
我刚才说了。走了。
韩沐相转身。沈悦替他推开了门。她的手指在门板上按了一下。门板凉。她没看墙角那个人。看的是那人的手,握过斧头的那只,手指还在抽搐。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碎碗片划的。
街上。
他们刚走出不到十几步。人从各个方向出来了。不是跑。是走。散修。凡人。镇子上混日子的人。有人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有人在街对面从窗子里往外张望。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看,往韩沐相站的位置看。
有人嘟囔了一句。阵鬼。
然后这名字被不同的人重复。一个人说,两个人传。阵鬼。阵鬼。阵鬼。
这名字先他们一步到了柳河。青石集那一桌一桌的散修口传的。一个人说了。两个人改。三个人添。过了十二天阵鬼的故事在荒野上有一百多个版本。有人说他右臂是墨色的,碰谁谁死。有人说他在炎州烧过三个坊市,灵脉挖空,灵石一颗没留。有人说他劫过凌霄殿的商队,一整队护卫被废了修为——不杀,废了让人活着,比杀了更狠。有人说他屠过镇,凡人镇,鸡犬不留。有人说他的狗吃妖兽内丹,竖瞳金边能咬穿金丹期护体灵力。有人说他身边的练气小娘是被掳的,从炎宗里抢出来的。有人说不是,碰她要用命赔。
这一个版本流传最广。因为青石集的茶桌上有意添了一句:杀了阵鬼,他身边的练气小娘值多少钱你们自己掂量。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从南到北整条主街。有人站在屋顶上。有人手里亮起了火光,火球术,最低阶的火系法术。在掌心烧了一团照自己的脸。有个矮个子的凡人挤在人群前面喊。拿了阵鬼的人头能换灵石!青石集那边开价的!
他在矿坑里打了三十几个——一个人闯的!
炎州灵草坊市是他烧的!三个坊市一夜间全烧光了!
放屁——那两个是妖兽潮毁的,他那次是灵石矿!劫了凌霄殿一整条灵石矿脉!
有人跟着喊:他废过金丹——金丹!修为废了人还活着,比死难受!
不是杀——他那次留了活口!
活的才值钱。人群后面有个声音,很平静。前面几个人是喊的,这个人是在说。像在算账。活的阵鬼值一颗上品灵晶。有人开的价。活的。
有人从背后摸刀。有人往街道北出口绕,想断他退路。有人在手上生了火,火苗在掌心烧,照亮自己的脸。有人缩在后面看,只是看。有人往前挤了半步又退回去。
韩沐相停下来。
沈悦从他身后往旁边挪了一步。站到他旁边。剑抱在怀里。手在抖,连剑鞘都在轻轻晃。脸上没有怕。她看着前面涌过来的人。那些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有。有怕的。有贪的。有害羞的,躲在别人后面,脸红了,还在往前挤。也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跟着挤的。
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看她。是看她怀里的剑。阵鬼的剑。活的阵鬼值一颗上品灵晶。那活的阵鬼身边的人呢,目光从剑上滑到她的脸。有人舔了嘴唇。
沈悦没低头。她把剑抱紧了一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在念什么。可能是。说给自己听的。
韩沐相伸出左手。人手。把人挡在身前的身后。放在她身后,护着。
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
墨色从手背往上走。白金色纹路从墨色底层翻出来。不是光,是空间在纹路表面折射。几千层回路同时翻了一面。
裂空。
空间从掌心往外翻。脚下涌上五色光,灰白蓝绿金,苍的裂空阵的五种颜色。光圈从脚下往外扩。一丈。三丈。五丈。光圈推到的地方,地面碎石子浮起来了。人往后退。最前面一排的人脚底稳不住,往后倒在后面人身上。
有人喊了一声他会飞——。
有人冲上来了。一把飞剑从左边刺过去。剑尖扎进光圈边缘,不是扎进去。是弯了。空间在光圈边缘被压薄了,飞剑刺进来像刺进一层透明的水。不是撞弯。是光线弯了。剑尖从另一个方向出来。冲向自己主人的脸。
别碰——
没人听到下半句。
韩沐相的手还放在沈悦身后。手指松开。空间往掌心收。光圈内的一切,他和她,狗,在同一刻消失在原地。
落点。三次传送。中间的两次停在荒野上,只留了片刻。换了方向。最后一次定在镇外偏北三里,一个小山头背后。
沈悦的脚碰到的不是土。是碎石子。山脊侧面的碎石地。她回头望了一眼。柳河还在远处的山谷里。镇子的灯只有米粒大。那些追他们的人还在街上。有人可能还在对着空气挥剑。有人可能散了。从三里外往回看,那些声音,叫喊声、火球术的嘶嘶声、踢到砖头的声音,全部收成了寂静。
韩沐相把手从沈悦身后收回去。右手很轻,怕碰到她不舒服的地方。抱歉。他低声说。声音和砸完人回来给狗换绷带的时候一样。
沈悦没说话。她把剑抱在怀里。剑鞘还是稳的。她看着山下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路的荒野、干河谷、碎石滩。他们从南边走了很久才走到这里。
那些人在街上喊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三十几个。杀出来的。阵鬼。她是他的人,不是。在河边听他讲沈岳的才是。磨剑鞘磨了三个晚上,沙沙的,后来我听着那个声音睡着了。这话是他讲的。拍她后背的时候,手指是轻的。
那些人说的阵鬼。和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没事的。她说。声音不响。她没有看韩沐相。看的是山底下那些收拢的土路。那些路都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