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树先看到你(2/2)
还有哪凉?
手腕。脚腕。
正常。你身上水气重,这里木气足,木生水,你的水自己醒了。
沈悦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像在看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以后到了水气重的地方,我也这样吗?
你会如鱼得水。
如鱼得水是什么意思?
就是鱼回了水里。
她想了想,满意了。
韩沐相知道她的水灵根在应。木生水。这个环境会轻轻托起她的水灵力。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放慢了步子,让她的身体先适应。沈悦察觉了,也把步子放小。两个人慢慢地走,窄路上只听得见鞋底碾草叶的响。
路到头了。谷地豁然开阔,四面是树,中间一片凹下去的空地,空地上有一棵老树。韩沐相闻见一种很淡的香味,说不上是花是果,像是树皮自己发出来的。树身粗得七八个人抱不过来,树冠把整片谷地的天都占了。树皮一层叠着一层,旧壳在外头,新绿在里头。最底下的几圈树皮裂成了鳞片,每一片都有半扇门大。树根从地里拱出来,往四面八方铺开,沈悦站在一条树根上,脚跟并拢,那条树根比试剑镇的街面还宽。
树底下的草很短,贴着地皮长,踩上去像踩着一层旧毡子。空地西边的山壁底下挨着一排石屋,屋顶长着青苔。东边更远的地方有几块药田,田里的土翻得齐整。风从谷口进来,在树冠里转了一圈,再下来的时候已经暖了。
那些是药田?沈悦小声问。
种的什么?
不知道。
沈悦不信:你也有不知道的?
我又不是大夫。
树下坐着一个人。青袍。背靠着树干,左手掌贴在树身上,眼睛闭着。
谷地里很静。外面的鸟叫到了谷口就停了,只剩叶子响。沈悦也放轻了脚步,小声说:他在睡觉?
在听。
听什么?
树会说话?
会。只是慢。
韩沐相看着那人的手掌。贴树的地方有一层极淡的光在动。树的呼吸很慢,那人的呼吸也慢,慢到几乎分不清谁在带谁。韩沐相站着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呼吸也跟着慢了下来。沈悦学他的样子听,听了半天,眉毛皱起来,什么都没听见。
你什么也没听见?
就听见叶子。
叶子就是它说话。
沈悦瞪大了眼睛。
两个人走近了。那人睁开眼。
他打量韩沐相,看了很久。久到沈悦以为他不会说话了。这双眼睛在韩沐相身上停得很久,慢,深,看够了才收。然后他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拖得很长:从西边来的。他停了一下。走了很远。路不近,鞋都磨薄了。
韩沐相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确实薄了。走三天的野路,皮子磨得发亮。
苍山。
苍山。那人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放了一会儿。剑修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到沈悦身上,停了一瞬,又慢慢移开。沈悦往韩沐相身后挪了半步。
你是柳玄?韩沐相问。
那人没有直接答。他抬起左手,离开了树身,树皮上留了一个浅白的掌印,掌印在几息之后自己消掉了。沈悦踮着脚,想瞧明白那印子是怎么没的。他站起来,身高比韩沐相矮半头,瘦,颧骨高,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青袍洗得发白,下摆有几处补丁,补丁上的针脚很细。
谷里的人叫我柳玄。古木的看守。他打量沈悦一眼,目光回到韩沐相身上。你们来谷里,不是买灵草的。买灵草的人从南边走。你们走的是西边的野路。
谷里的规矩,我们不懂。有什么忌讳,你提点一句。
谷里的规矩只有一条。柳玄说。树安静,人就安静。
我们不是来闹的。
柳玄点了点头。
找人。韩沐相说。两个人。
柳玄等他说下去。
第一个人。水木双灵根,男修,二十二年入谷。个子跟我差不多,冷脸,不跟人来往。
柳玄的眉毛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这个动作说明他记得这个人。
第二个。韩沐相说。一个女孩。水木双灵根。炼丹方向。十几岁被带进谷里的。
柳玄没说话。他侧过头,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树冠。韩沐相也抬头。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风从谷口吹进来,树叶响了一阵,像有几千片叶子在翻书。
你找的这两个人。他慢慢说。一个还在。他抬手,指了指谷地深处。一个不在了。
韩沐相呼吸停了一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变。
哪个不在了?
那个冷脸的。柳玄说。三年前离谷。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丹房的门都没锁。谷主说,他这个人,来的时候没声,走的时候也没声。
韩沐相右手的墨色在指根底下动了一下。三年前。入宗二十二年,三年前离谷。这个时间他立刻对上了洛清璃的话。碧落宗那个,三年前入宗。
他走之前。韩沐相说。有没有留下什么?
留了。柳玄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深了一点。一株草。他往东边看了一眼。种在古木东边。
他在这里住了二十二年,只留下一株草?
还有一扇没锁的门。柳玄说。
风又过了一阵,树叶响起来,声音从谷口一路推到谷底。
他入谷的第二十二年。为什么现在才问?柳玄问。
因为我刚找到这里。
柳玄点了点头。这个回答他满意。他抬起手,往谷地深处指了一下:那株草还在。明天天亮我带你们去看。今天,谷主想先见你们。
青木子?
谷里都这么叫他。柳玄说。他年纪很大了。
多大?
没人知道。柳玄说。我进谷的时候他就在。我师父进谷的时候,他也在。
谷主说,来了个五灵根的,他的树闻到了。柳玄说。树先看见你,然后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