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四千年(2/2)
练出来的。
放屁。青木子说。练出来的灵力树会闻不出来?你这道木灵力是带根的。根在很深的地方。深到我的树都够不着。
他确实不知道。五灵根是勾魂术拼出来的,木属那一脉从哪来,他自己也没弄明白过。他只知道右臂里的东西和木有关系,墨色里的木灵力浓得像陈年的血。
你的根你自己看不见。青木子说。别人的根在头顶,你的根在脚底下更底下。我活了这么久,头一回碰见树伸了根去够一个人的。
树伸了根?
昨天夜里伸的。青木子说。从树屋底下,一路扎到你住的石屋墙根。它想看看,你的根接到哪去了。没找着。
你不说算了。青木子挥了挥手。谷里不问人根脚。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你的灵力,我的树认。树认的人,在谷里不会被拦。
沈悦的肩塌下来一点。昨天她问谷主会不会拦,现在谷主自己答了。
他转过头,对窗外说:听见没有。别冲人叫了。
窗外的四足乌又叫了一声。青木子骂了句。鸟从屋顶上飞下来,落在窗台上,侧着脑袋瞅韩沐相,黑眼珠里有一点蓝,看人跟人看人一样,不躲。藤蔓头发绿了一点。
沈悦小声说:它不怕你。
它什么都不怕。青木子说。这蠢东西在我屋顶上住了一辈子。
那它没挪过窝?
挪过。青木子说。挪了也回来。
它为什么老跟着你的屋顶?
我这儿有吃的。青木子说。它吃我的果子。
从树屋下来比上去还难。藤梯往下送,沈悦整个人僵着,一级一级踩实了才肯下。落了地,她先蹲下来摸了摸地,才把气吐匀。
哥哥。她问。谷主说你的灵力带根,根是什么?
根就是来处。
灵力也有来处?
那你的来处在哪?
韩沐相停了一下。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他自己的根,长在他够不着的地方。
沈悦不再问,走了几步,又想起来:谷主说那棵树活了快万年。万年是多久?
比我的岁数,多很多很多。
很多很多是多少?
数不过来。
那得多老呀。
沈悦掰着指头算了算,放弃了,跟着柳玄往古木下走。
晌午的饭还是青袍弟子送到门口的。沈悦吃得很慢,眼睛一直往树屋的方向飘。
哥哥,谷主一个人住那么高的地方,不闷吗?
他有树。
有树就不闷?
树会跟他说话。
那比我们好。她说。我们路上,只有我们两个说话。
从树屋下来之后,柳玄带着韩沐相回到古木底下。天近黄昏,古木的影子铺了半片谷地。柳玄的手掌按在树干上,按了很久。他听树的样子跟昨天一样,背靠着树干,呼吸慢下来,慢得和树分不清。韩沐相在边上等着。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韩沐相。
谷主说树认你。柳玄说。我不懂树是怎么认人的。我只会听。你来了之后,古木的叶子响了一夜。
韩沐相想起进谷前那个晚上。他们睡在谷外林子里,半夜,没有风,叶子从远处一路响过来,响到他们头顶,停了。后来石屋外的夜里,叶子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数。原来响的是同一棵树。
它在说什么?
听不清。柳玄说。它说话很慢。慢到一句话要响一个春天。他顿了顿。但我记得那个人。二十二年前他入谷,天天来树下坐。不跟我说话。我跟他坐了一年,一年里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他不知道我能听见古木。有一回古木回了我一句,他就知道了他不该知道的事。
一年十句,都说了什么?
我问他为什么天天来。他说,树底下凉快。
他知道什么了?
知道我听树。柳玄说。从那以后,他只在夜里来。夜里来,对着树说话。我走开。他走的那天早上,太阳出来之前,他站在树下说了最后一句话。
风从南边来,古木的叶子沙沙响起来。
他说:你比我记得久。帮我记着她。
韩沐相站在原地。黄昏的光从树冠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他脚边。风又响了一阵,叶子翻过去,又翻回来。
二十二年。他每天夜里来,对着古木说话,说给一棵听得很慢很慢的树。走的那天,他把话留给了它。韩沐相能数清自己这二十年说过多少话吗?数不清。
你怎么替他记?
每天来树底下,坐一坐。柳玄说。他在的时候,天天来。他走了,我替他来。
她是谁?柳玄问。
那株草的根朝南长。南边是苍梧山脉。药王谷。常世通走之前,用一株草指了路,又用一棵树留了话。草指给来找他的人,话留给记得住的人。两条线,一条都不能断。
明天走。他说。
柳玄点了点头,没多问。两个人往谷地外走的时候,沈悦回头看了一眼。古木的影子在黄昏里长得像一条河,从谷底一直流到山脚。
当夜无话。沈悦睡得早,韩沐相坐在石屋门口,把明天要走的路在心里过了一遍。出了谷口往南,先出林子,进苍梧山口。他摸了摸袖口。磨剑石还在,藤叶还暖着。
第二天一早,青木子没有露面。天没亮透,谷地里已经有露水了。韩沐相把石屋收拾了一遍,被子叠回原样,石槽里的水清干净了。沈悦站在门口,把包袱紧了又紧。柳玄在古木下等着,送到谷口,从怀里摸出一截藤,藤上有一片叶子,叶脉发亮,摸着是温的。
谷主给的。路上碰见不开眼的东西,把叶子晃一晃。东部的林子里,没有不认这叶子的。
韩沐相收进袖子里。藤的暖意贴着腕子,一路往袖里渗。袖子里的墨色动了动,绕着那截藤转了一圈,没有碰它。
替我谢谷主。
谷主说,不用谢。谢多了,他的叶子会掉。柳玄说得认真,不知道是转述还是他自己加的。
柳玄又看了沈悦一眼,说:谷主还让我带句话。小丫头身上的味,他闻着顺心。
沈悦愣了愣,往韩沐相身后挪了半步,又挪回来,小声说:替我谢谢他。
他听得见。柳玄说。
两个人出了谷口。走了几十步,沈悦回头,谷口已经看不见了,只剩树。密密麻麻的树,把来路吃得干干净净。
那只四只脚的鸟,还会不会跟着我们?
它只住屋顶。
那它昨天为什么来草里?
韩沐相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上只有树,没有鸟。这个问题,他也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