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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药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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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口过了,路往下走。两边的山壁退开,露出一片斜铺下去的山坳。苍梧镇就在山坳里。几百户人家,瓦是灰的,墙是黄的,一条主街从镇子这头通到那头。房子不高,最高的两层,屋顶上架着竹匾,晒着切好的药。街上十家铺子,八家卖药,剩下两家,一家卖香烛,一家卖寿材。还没走近,先闻到了药味。不是一种,是一百种药混在一起,熬的、晒的、碾的,风一吹,整个镇子都是这个味。

镇口立着一块旧石碑,碑面磨得光滑,刻着两个字。碑脚底下摆着香炉,香灰积了老厚,还有半截没烧完的香。进镇出镇的人路过,都往碑上摸一把。沈悦也上去摸了一把,说这碑比她的手还滑。

沈悦吸了吸鼻子。这是药味。她说。我那边也有这种街。药铺一条街,走进去,鼻子都是苦的。

你那边,是哪里?

就是我家那边。沈悦说,声音小下去一点。一条街都是卖药的,天不亮就有人熬药。熬药的人边熬边唱,唱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她说完就往前走了。韩沐相没有多问。

曹把头在镇口停住了。仙师,我们到地方了。货栈在东头。他朝镇子里一条岔路努了努嘴。您要找的人,这会儿要是没喝多,应该在土地庙后头摆摊。太阳好的日子,他跟条老狗似的蹲在那。

这趟多谢曹把头。

该我们谢仙师。曹把头拱手。仙师要是在镇上多住几日,去东头货栈寻我,我那儿有自家酿的枣酒,比药味强。

韩沐相点头。商队拐进东边巷子,骡子铃铛响着走远了。沈悦朝骡子队挥了挥手,领头的骡子打了个响鼻。

两人进了镇子。主街上都是人,挑担的、推车的、牵孩子的。路口一家大药行,门前排着队,从门槛一直排到街心。排队的人手里攥着方子,往前挪一步,就探头往柜台里望一眼。有个妇人蹲在路边挑药草,把枯叶一片片摘掉,动作快得看不清。沈悦的眼睛在人群里转。她走路的步子变了,肩膀松下来,像回了自己的地方。

路边一个卖香囊的老头朝韩沐相吆喝:仙师,来一个?苍梧山上的草晒的,驱蚊,安神,二十文一个。

韩沐相没停。沈悦在摊子前慢了一步,老头把一串香囊拎起来,凑到她眼前晃。她凑近闻了闻,又放回去,小跑两步追上来。

不要?韩沐相问。

闻着还没万木谷的树皮好闻。她说。

老头也不恼,转头去招呼别人。

这地方比映月宗强。她小声说。

哪里强?

这里的人不怕我们。

韩沐相扫了一眼。确实。街上的凡人看见他腰里的剑,瞟一眼,继续走自己的。没有一个人躲。药王谷的镇子,见惯了来求药的人,剑修来了,也是求药的。香囊老头那句,喊得跟喊一样顺嘴。

先不进镇。韩沐相说。先进谷。

为什么?

药渣子在镇上,跑不了。谷里的事,先问清楚。

曹把头说镇上嘴松的人多。嘴松的人,十句里九句半是添油加醋。谷里的事,谷主一句话,顶一镇子的闲话。

镇子后头有一条石阶路,贴着山往上,绕进山后。石阶圆了角,中间凹下去一道,是几百年里无数只脚走出来的。路两边种着药,一畦一畦,用竹篱围着,叶子绿得发黑。几个凡人蹲在畦里除草,有人抬头,看见生人,又低下去。沈悦走得慢,一路数篱笆,数到三十几,不数了。

哥哥,为什么药田一畦一个样?

种的药不一样。

那他们怎么分得清?

种的人分得清。

她蹲在路沿抓了一把土,凑到鼻子底下,土从指缝里漏下去。

这里的土,闻着是甜的。

药汁浇多了。

土也吃药?

土吃什么,就长什么。

石阶走到头,是一面山壁。山壁被削平了,上面刻满了字,一行一行,从脚底一直刻到两丈高。刻的是药方。字是刀刻的,入石半指深,行距齐整得像拿尺子量过。韩沐相认得几味药名,更多的凡人药谷的方子,他不认得。他不看方子,看刻功。刻这面山的人,下刀稳,收刀利落,字与字之间空得均匀,两丈高的地方也是这个手劲。

山壁前跪着几个人,仰着头抄方子,抄得很慢,抄一行,用指头按着再抄一行。有个老妇人跪在最边上,头发全白了,炭笔捏得紧,一个字一个字描。描错了一处,她用袖子擦掉,重新描。

沈悦仰头看山壁,看了半天。

这面山,刻的都是药方?

刻这些字的人,是谁?

韩沐相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入石半指深,两丈高的地方和脚边的一个手劲。刻的人是谁,壁上没有落款。

不知道。他说。谷里以前的人。

刻这么多,不怕别人学了去?

刻的人就是想让别人学。韩沐相看到那几个抄方子的人,才明白过来。

那他们怎么不印成书?沈悦问。

刻在山上,刮风下雨都在。书会丢,山不会。

沈悦点点头,又仰头看了一会儿,脖子酸了,才低下头揉。

山壁旁边有一道石门,半掩着。石门是整块青石,门框上刻着两道浅浅的槽,像是什么时候挂过牌匾,后来摘了。韩沐相走到门前,门里出来一个少年,凡人,十二三岁,药篓挂在胳膊上。少年的衣裳是灰布短打,袖口扎着,指节上有陈年的药渍,洗不掉了。

找谁?少年问。

药王。

少年打量了韩沐相一眼,目光在剑上停了停。他钻回门里,脚步声往里去了。

等的时间不长。沈悦趁着这个空,蹲在路边看一畦药,把叶子翻过来看叶背,又放回去。韩沐相站在石门边等。门里飘出来的药味一阵一阵,浓了又淡。少年回来,招了招手:谷主在晒药场。他转身往门里走了两步,又回头。跟我来。

少年走得快,两条腿倒腾着,鞋底在地面上擦得响。沈悦小声说:他跟我们差不多大。

韩沐相看她一眼。

沈悦马上改口:跟我差不多大。

穿过石门,眼前是一片谷地。比万木谷小,但亮堂。药田一层一层铺到山根,中间一条石板路。空气里的药味更浓,浓得发甜。晒药场就在石板路尽头,几十个竹笸箩排在地上,笸箩里的药颜色不一,黄的、褐的、灰白的,让太阳晒着,香气一层一层涌过来。一个男人站在晒药场上,背对着他们,手里拨着笸箩里的药。灰袍,头发灰白,翻药的手很稳。拨两下,摊开,再拨两下,太阳晒出来的药气跟着他的手一起动。袍子下摆沾着草屑。

谷主。少年说。人到了。

男人转过身。方脸,眉毛粗,眼睛看人的时候很直。

你袖子里有万木谷的藤叶。他说。

闻出来的?

青木子的藤,有股老树皮的味。药王说。我闻了四十年药,鼻子比眼睛好使。

你的手天天翻药,药味渗进去了吗?韩沐相问。

药王把一只手翻过来。掌心纹路深,指缝里一道黄褐,洗不掉了。渗进去了。他说。手沾了半辈子药,就不光是手了。

韩沐相把藤叶取出来。叶脉发亮。药王看了一眼,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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