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渡海(2/2)
扇子。
那错不了。海鹞子一拍大腿。珊瑚堂的人。三年前来的,整天笑眯眯的,手里摇一把破蒲扇,在海底药园里转。我在外港见过他两回,还纳闷,碧落宗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穿得跟个跑堂的一样。上个月,他坐我的船去的望海港。买的还是下舱的票。你说怪不怪,珊瑚堂的人,坐船买下舱。
韩沐相的手扶在船舷上。上个月。洛清璃查他的时候,人还在岛上。上个月,他坐船去了望海港。人现在可能已经不在岛上了。
海鹞子这一通话,把三块对上了。三年前入宗,对得上。木火双灵根,笑眯眯,对得上。那把蒲扇,也对得上。珊瑚堂,海底药园。这个人到了碧落宗,还是种他的草,理他的药。走到哪里,都躲进药里。
他一个人?
一个人。就拎着把破扇子。海鹞子压低声音。仙师,你跟他,有过节?
没有。韩沐相说。问路。
海鹞子笑了。那只蒙灰的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把。
问路好。问路不结仇。
他又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问韩沐相船晃不晃,吃食合不合口。韩沐相说都好。海鹞子从腰里摸出个烟袋锅子,在船舷上磕了磕,没点。风大,点不着。他把烟袋别回去,朝船尾去了。船尾有几个船工在补网,见他过去,都让出块地方。
沈悦从船舱那边过来,脸色好得多了,手里端着两碗汤。是船上的鱼汤,清汤寡水,漂着两片菜叶。
哥哥,刚才那个就是船家?
他跟你打听什么?
打听我找谁。
沈悦把汤递过来,自己也喝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
那他认识我们要找的人?
在岛上见过。韩沐相说。上个月,还送过他一趟船。
往哪边?
往北。到望海港。
沈悦端着碗,眼睛往船尾方向看。船尾的海面上,白浪一路拖回去,拖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我们这不是追反了?
船是往南开的。韩沐相说。人往北了,住过的地方还在。珊瑚堂,海底药园,都在前头。
沈悦了一声,低头喝汤。汤里漂的菜叶让她用筷子按下去,又浮起来,按了三回。
他这个人,怎么老是在跑。她说。
在摆。韩沐相说。跑是摆出来的。摆好了,就等我们来看。
沈悦想了想,把汤喝完了,碗沿在唇上停了停,像还有半句话含在嘴里。
找到以后呢?她问。带回去吗?
韩沐相望着海面。找到以后。这个问题,他还没想透。船在海上走,船头朝着碧落宗。前头有什么,到了才知道。
风小下来,船上的日子松快了。下舱的人获准上甲板放风,一个时辰,船工摇着铃喊下去。凡人们出来透气,晒铺盖,抱孩子的抱孩子,两个老汉蹲在背风处下棋,棋子是贝壳磨的,风一吹,棋盘角上的棋子就挪窝。沈悦蹲在船工旁边看他们打绳结,粗绳在满是茧子的手里绕来绕去,三下两下就结成一个扣。她看了半天,拿自己的衣带照着绕,绕出一个死疙瘩,又拆开,再绕。绕到第四回,那个扣还是松的,拿指头戳了戳,扣就散了。她也不恼,把衣带抖平,接着绕。
傍晚的霞光把天烧透了,海面上一片金红,从船边一直铺到天边。下舱的人叫起来,指给自家孩子看。沈悦站在船舷边,看了很久,说这个霞,比山里的宽。
山里的霞挂在山尖上。她说。海上的霞,铺了一整片天。
夜里,海上有磷光。沈悦先看见的,扒着船舷喊韩沐相。韩沐相从舱房出来,甲板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下舱的凡人也上来了几个,都趴在船舷边上。海面上一条一条的光带,忽明忽暗,从船边流过去。是海里的活物,成群的,在夜里发亮。她看了半夜。
船头破开水面,光带被撞碎,散成满海面的碎星子,船尾又聚起来,跟着船走。夜黑得透,光就更亮。下舱有个孩子在喊,大人捂住他的嘴,自己也趴着看。海鹞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桅杆底下,说这些光跟着船,是讨船底挂着的鱼吃。
哥哥,这些光是鱼吗?
是海里的虫。一群一群的。
它们为什么发光?
不知道。
沈悦又看了一会儿,小声说:要是这船真翻了,掉下去,跟这些光待在一起,也不算太黑。
韩沐相看了她一眼。她不是在害怕。她是在盘算。
夜深了,沈悦回舱睡了。韩沐相没睡,一个人站在船舷边。磷光还没散,一团一团,在船底下明灭。他把这几天的数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年前入宗。前年秋天离谷。两个日子叠在一起,中间隔着海。碧落宗入宗的人,前年秋天还在苍梧山的谷里管丹房。一个人掰不成两半。洛清璃说得对,是分身。万木谷的离谷,碧落宗的入宗,同一年。一处分身走了,另一处分身到了。中间那段日子,谁也不知道真身在哪。
还有船票。上个月,搭他的船去望海港,买的下舱票。珊瑚堂的人,坐船买下舱。下舱是给凡人待的,一票难求的地方,挤着几十号人,汗味、晕船的酸味、孩子的哭声。他图什么。图不显眼。还是图有人看见。
他摸了摸袖里的藤叶。凉凉的。这一路追下来,草、药、扇子,一样一样摆在他眼前。
摆得太巧了。上个月离岛,坐船北上;他往南追,那人往北走,方向正好错开。不是逃,是摆。药王谷那晚,他也是这么想的。现在船走了一半,海鹞子的话又把这四个字往实里砸了一分。
船头破开夜水,哗哗地响。韩沐相望着南边。碧落宗在船头方向,还有一夜加一个白天的水路。到了岛上,先看珊瑚堂,再问海底药园。那人留了什么,去了哪,一看便知。
第三天黄昏,海平线上立起一个尖。灰白色的,像海面上生出一颗牙。船工喊了一声,船上的人都往船头看。沈悦本来在舱里歇着,听见动静,光着脚跑出来。尖越来越大,是一块巨大的白色岩石,从海里直直立起来,岩壁上缠满珊瑚,红的紫的,密密匝匝。再近些,看见岩壁上有窗。一层一层,凿在石头里,窗里亮着灯。
太阳贴着海面往下沉,最后一层光照在白岩上,白岩红了一半,像烧着的雪。窗里的灯一盏接一盏,青白色的光,从岩壁的半腰一直点到水边。船绕着岩走,那岩也在转,转到某一面,露出一个豁口,豁口后头是更开阔的水面,水面上浮着几座小些的岛,岛与岛之间有栈桥连着。
沈悦扒着船舷,看得出了神。
这就是碧落宗?她问。
外头这一圈是外港。韩沐相说。里头才是宗门。
船上的下舱凡人都挤到前头,有人跪在甲板上磕头。船工不拦,只说别挤掉下去。海鹞子又回到船首,手搭凉棚望了望,回头喊了一嗓子。船头调了个向,贴着白岩的根脚走。岩壁上的珊瑚从眼前过,红的一簇,紫的一簇,缝隙里有小螃蟹受惊,横着爬进石头缝里。窗里的灯照下来,海面上一片青白,像在水里点着了冷火。
韩沐相望着那些窗。这一路从苍梧山走到这里,草、药、扇子,一条线牵到了头。线的那一头,就在这些窗的后头。
碧落宗到了。